我叫高衛東

[ 現代故事 ]

夜深人靜了,我正在趕寫一篇稿子。突然,腦子裡闖進來一個人,板著臉質問我,你憑什麼剝奪我的姓名權?

來人很陌生。我沒時間也沒搭理他。

我趕寫的劉老師的報道明天上午必須交報社。

劉老師被評為最美鄉村網路平臺發起尋找最美鄉村教師的活動,他曾經的一個學生,貼了一篇關於他的配圖文章,沒想到竟好評如潮。而在此之前,他就像遺落在田間地頭的一顆小石子,沒誰在意。

劉老師已退休兩年,現在還在上課。他是學校返聘的,每月給六百元補助。

這麼少啊?採訪時我問他。

劉老師苦著臉,勉強笑了笑,說,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老實講,我也不想再幹了,老伴中風多年,行動不便,兒子在外打工,每天往返得兩個多小時,我於心不忍。

問你話呢!腦子裡的陌生人見我半天沒理會他,有些不耐煩了。

你誰啊?我有點冒火,像走在大街上無端被人踩了一腳。

我是誰你不知道嗎?!他鼓大眼睛,惱怒地問我。

難道我和他認識?我開始在大腦中快速搜尋。過了幾分鐘,居然想起他是誰了。

你是模範!我脫口而出。

我不是模範。他冷冷地回道。

模範是個普通工人,在他婚禮那天,出了車禍,他的妻子蘭成了植物人。蘭臥床三年之後,雙方父母勸模範另娶。他堅決不同意。父母堅持勸,到第五年,他同意了。不久,他認識了一個叫琴的女子,琴和蘭一樣美麗善良。可就在他準備和琴結婚的時候,卻因單位推薦,被評為了全國模範丈夫,被安排到各地按照組織寫的稿子進行宣講,還不時被電視臺請去訪談。從此大家都叫他模範,久而久之,就把他的姓名忘記了。要娶琴,先得和蘭離婚,單位當然不會同意。模範叫琴再等等。琴苦苦等了幾年,依然看不到希望,最後迫於父母的壓力,只好另嫁他人。巧的是,就在琴出嫁的次日,蘭突然心臟永遠停止了跳動。不久,模範因悲傷過度,抑鬱而死。追悼會的時候,寫悼詞的也不知道他究竟姓氏名誰,乾脆也稱呼他模範。

你說不是就不是吧!我要趕稿子,你快走吧。我有些厭煩模範了。

劉老師所在的小學在一個偏遠的村上,離鎮上三十多里。學校從建校開始,就只有他一個教師。他先是民辦教師,後來轉為公辦教師,端上了鐵飯碗。劉老師的家在鎮上,村公路修通之前,來回全靠步行,每週才能回去一次。現在路通了,雖然可以騎車,但他由於年紀大了,身體吃不消,同樣只有週末才能回去。

當初為啥不調鎮小呢?那樣離家近。我問劉老師。

想啊,沒辦法啊,這地方太偏,沒人願意來。我退休前,來了個年輕人,才待兩天就走了,連工作都沒要。劉老師解釋說。

聞言,我對劉老師的尊敬中,又多了一份同情。心想,這樣的教師,在待遇上應該好好照顧才對。就問他,你應該是高階職稱吧?

不是。劉老師尷尬一笑。

什麼原因?資格不夠嗎?

我知道,劉老師是有怨氣的,但我不能把這些寫進文章。塑造一個任勞任怨,無私奉獻的典型,是各方面的需要。

又瞎編故事吧?!沒想到陌生人還沒走,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語氣冷冷地問我。

這不關你的事。我說。

的確與我無關,我來是想問你,你讓我妻子蘭成為植物人,讓我和琴結不了婚,讓我死,都無所謂,為什麼到我死了,也不給我姓名?

你是模範,有無姓名都不重要了。

我不想當模範,我有名有姓,記住,我叫高衛東!模範說完,突然從我腦子裡消失了。

我揉了揉眼,環顧四周,除了左邊一排書架,屋子裡空蕩蕩的。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模範是我小說裡虛構的一個人物。那篇文章是很久以前寫的,都忘了。我不明白,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跑來搗亂。

我抬起頭望向窗外,看見遠處建築工地塔吊上的兩盞照明燈,像一雙犀利的目光,正直直地盯著我。模範和劉老師的話又在我腦子裡晃來晃去,我看著稿子上的文字,想動手劃掉,但最終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補充糾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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