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福打電話問我:“你們廠裡還招人嗎?”
我和多福是鄰居。多福很早就死了爹,有一年爬樹掏鳥雀窩,從樹上跌下來,把腿摔折了,那年年底母親就跟人走了,再沒有訊息。多福是在爺爺奶奶的撫育下長大,胖,黑,腿微瘸。
我說:“你不是一直在外打工嗎?”
多福離四十也近了,還沒娶上媳婦。爺爺奶奶相續離世的第二年,多福就跟著大家出遠門打工去了。多福過年不回家,但到每年的清明必能在村裡看到他。
多福說:“不好混啊!”
是啊,在外都不容易,我還沒把聲嘆息吐出口,就聽見多福在電話裡急急火火地說:“活兒重點苦點髒點累點都沒關係,只要能養活自己就行!”
多福大我十來歲,據說早年還抱過我。我說:“前天走了一個裝卸工,我幫你去問問老闆。”
多福來了,人依然黑,但是瘦了許多。多福大步急走時,依然能一眼就看出地面的不平來。
多福來了不長時間,就得了一個“好色”的名頭。食堂裡設有小賣部,只要有女人在邊上,多福準會買瓶飲料遞給她們喝。有一次午餐時我還親眼看見,多福把一瓶飲料往一個女員工手上遞,還趁勢要在她旁邊的位置上坐下來,那女員工尖叫:“不要不要,你拿走!”
和多福聊了幾句。我說:“你一身汗臭味地往女人身邊靠,人家還不會嫌棄你?”
多福說:“你這廠里美女多。”
我說:“錢掙得差不多了是吧?”
多福“嘿嘿”地笑著,說:“飽飽眼福就行了,其他不敢想。”
我說:“是不是為了女人的事,被人家趕出來了?”
多福突然急道:“你不要瞎說,絕沒有的事!”
我“嘿嘿”地笑道:“有事也是正常的,不過尺寸要拿捏得好,像你這樣,看見是女的就買飲料給她們喝,非但不起作用,還會惹閒話!”
多福突然紅了臉,說:“我喜歡喝飲料,看見身邊有人,我又不好意思自己一個人喝,她們真是多想了。”
多福繼續買飲料給她們喝。飲料多少錢?多福要靠飲料去俘獲一個女人,真有些多想了。還從沒有誰見過多福帶女人出過廠門,哪怕是偷偷摸摸的都沒有過。多福也很少出廠門,進超市除了買刀衛生紙,就是幾瓶飲料。
多福成了一個笑話。
有一天,廠門口來了一個女人,女人還揹著一個孩子,說是找多福。多福跑到我這裡急慌慌地央我幫他把人勸走,就說他早兩天就走了,已經不在這裡幹了。我說:“你在那邊真有事啊!”多福說:“真沒有事!”
我到廠門口去見女人。女人很有幾分姿色,讓我一驚。我說:“你,你認識多福?”女人說:“多福是我孩子的救命恩人。”她的孩子正倚在她的腿邊,手裡拿著一把玩具槍,嘴裡“噠噠噠”地喊著。女人說:“孩子病了,我急得不知道該怎麼辦好,是他,花錢治好了我的孩子。”我又看了一下女人,我說:“你喜歡多福?”女人點點頭,說:“喜歡!”
我看來看去,多福和這個女人一點都不般配。我說:“多福兩天前已經走了。”女人抬起她很好看的臉問:“他走了?他怎麼走了?他去了哪裡?”我說:“他好像是回家了。”
我剛進車間,就看見多福朝我走過來,說:“我看見她走了,謝謝你啦!”我說:“沒想到真有人喜歡你,你不會恨我把她支走吧?”多福說:“哪會呢?”我說:“你不喜歡她?”多福說:“喜歡……我喜歡孩子。”我說:“你還是喜歡她吧?”多福輕輕地嘆了一聲,說:“她比我小一個年輪還多,她漂亮,追她的人很多。我這樣的人,一輩子都給不了她幸福,我喜歡她又有什麼用呢?”
不久就聽說,廠裡有一個離過婚的清潔女工光明正大地買了瓶飲料跑去倉庫裡遞給汗流浹背的多福喝。
有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