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一刀

[ 現代故事 ]

智一刀本是城郊一村夫。祖上傳下剃頭手藝。常年挑著剃頭挑子行走江湖,闖蕩過大碼頭,見過大世面,後來因為時局動盪,才回到家鄉,在小城裡覓得一間店鋪,安頓下來。因為技藝精湛,剃頭時,與普通剃匠不同,刀快手輕:古木盤根,從上往下旋;盤龍繞柱,從下往上旋,一刀下去,刀不離頭,發已剃淨。

剃頭小店僅僅兩間,分裡外,裡邊是貴賓室,智一刀見過世面,擺設自然與眾不同,從天津衛買來的可升降的皮轉椅,白陶瓷的盥洗盆,明晃晃的理髮鏡,錚錚響的鋼推子,這些在石城可是新鮮玩意。外間就簡陋很多,放一排竹椅木凳,擺幾個木桶木盆,隨來隨剃。還有一個與眾不同的地方。你說人家別的剃頭的就叫一個“剃頭鋪”啥的,他偏偏弄了一塊木匾掛在門楣,上面黑底金字,古樸的隸書“一刀居”熠熠生輝,透著一股子不凡和牛氣。

生意自然興隆。剃頭的排著隊,看剃頭的比剃頭的還多。每當一個顧客被小徒弟用熱水淨了頭臉,熱毛巾焐軟毛茬,智一刀就氣定神閒地持刀過來,先用刀在磨刀布上“噌、噌”兩下,此為“槓刀”,槓過之後,刀鋒銳利,吹毛斷髮,然後,隨著顧客的腦袋形狀,或“古木盤根”或“盤龍繞柱”。

那年,華北淪陷。日軍佔領了石城。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一天,在一刀居門口,幾個日本鬼子調戲一個賣菜的村姑。當街剝去衣衫,就要行禽獸之事。有人看不下去,前去勸阻,竟被當場槍殺。最後村姑咬舌自盡,幾個日本鬼子才淫笑著離去。當街橫屍,血濺十步,那個慘啊!當時,智一刀就在店內,目睹了一切,卻一聲未吭,面不改色,握著剃刀的手連抖都不抖一下。義憤填膺的顧客們紛紛搖頭,覺得他面冷心硬,毫無血氣。之後,大都不再來此剃頭,一刀居生意自是冷落不少。

不想,過了一陣兒,一刀居竟然起死回生,生意火爆。原來,駐石城的日軍紛紛找到這裡來剃頭。智一刀畢竟商人本色,來者不拒,只要給錢,盡心侍奉。尤其是對日軍石城最高長官牛島大佐,更是禮遇有加。每次都請到貴賓室,香菸好茶熱毛巾地伺候著,待吸夠喝足,一頭刺蝟似的硬毛茬也焐軟了,智一刀將雪白的披巾輕輕圍到牛島大佐的身前,施展絕技,“古木盤根”——一刀下去,頭上就鋥明瓦亮;然後再來個“張飛打鼓”——用刀背在頭部幾個穴位上輕重緩急地敲過去;最後又一個“葉底偷桃”——用刀尖在耳朵眼裡快準穩地那麼一旋,掏出垢汙,舒服的牛島大佐直哼哼。每次大佐享受完都要在椅子上小憩一會兒。醒來,看到智一刀還畢恭畢敬地在旁邊候著,就會大笑著拍拍智一刀的肩膀,智,你地,大大地好!皇軍不會虧待你地。然後,扔下幾張軍用票,大搖大擺地離去。託牛島大佐的福,日軍來剃頭的都規規矩矩給錢。當然,沒有一個能享受大佐的待遇,那待遇是蠍子的粑粑——獨(毒)一份。

看到智一刀對待日本鬼子的那些嘴臉,連街坊鄰居都嗤之以鼻,更不用說剃頭的老主顧們。到後來,一刀居簡直成了日本鬼子的俱樂部。智一刀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買了香菸瓜子免費供應,哄得那些日本鬼子嘴裡一個勁兒“吆西、吆西”。靠著這個關係,智一刀在石城儼然成了個人物,走在街上,那些大小漢奸見了,大老遠就智哥、智哥地叫著湊上來敬菸。出入城門更是如入無人之境,守城日軍一見他立即免檢放行。

第二年春天,栽在石城日軍軍部門口的兩株櫻花吐露芬芳,如火如荼。據說這時節在日本正是什麼櫻花節。傍晚,幾個喝得爛醉的軍官在牛島大佐的帶領下,搖搖晃晃來到一刀居。大佐對智一刀說,今天高興,請幾個部下享受一下你的貴賓式服務,麻煩您了。智一刀連忙將他們讓進貴賓室,反手輕輕閉緊房門。一陣忙活之後,智一刀出來輕輕關上了門,對守在門口的衛兵說,大佐他們要眯一會兒,讓我去買幾盒好煙,醒了抽。衛兵趕緊放行,智一刀飄然而去。

等了一會兒,衛兵不見智一刀回來,心中生疑,急忙推開貴賓室的門,發現大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其他人在旁邊榻上似乎也睡著了,用手一碰椅子,大佐的腦袋“咕嚕”一下掉了下來,血噴了衛兵一臉,衛兵像見了鬼一樣“哇、哇”怪叫著跑了出去。隨即,城門四閉,戒嚴搜捕,卻連智一刀一根毛兒也沒撈到。

後來據說,石城抗日武裝西山游擊隊裡新增了一名高手,專門刺殺鬼子漢奸頭目,功夫了得,手法利落,每次出手殺人,只一刀。

補充糾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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