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的一聲,碗筷摔到地板上的聲音打破了花頭巷的寧靜。“林採兒,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踏出這個家門一步,我就當沒有你這個女兒。”三伯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震得左鄰右舍都停下手裡的活計,而後大夥兒又默默地搖了搖頭。
三伯是封侯村的村長,為人熱心,正直公道。去年年底,村裡有兩戶人家因為兒子分家不夠地方建房子,三伯還大公無私地把自己家裡的土地都拿出來分給了兩家人。
三伯還喜歡廣結善緣,有一次,一個雲遊的高僧路過,他熱情款待。高僧離開的時候為他指點了一下,說他女兒是富貴命,後半生都有人伺候。擱在古代,是要當皇后的。因此,三伯對於這個小女兒,可以說是視若珍寶。
三伯的女兒名喚林採兒,芳齡二十,膚白貌美,再加上從小學習舞蹈,讓她整個人看起來特別精神。特別是每天傍晚,林採兒在河邊洗衣服的時候,挺拔的身姿更像一隻耀眼的白天鵝,總能吸引一幫情竇初開的少年在旁邊走來走去。
“林志勇父母早逝,留下兩間破房子,家裡就一畝田地,你會耕田嗎?你會種菜嗎?採兒,你相信爸爸,我怎麼會害你呢?你以後是要嫁給富貴人家的。”三伯的聲音越來越小,反而是採兒的哭聲越來越大。
三伯家裡條件本就不錯,自打高僧說過之後,他就更加註重女兒的婚事。媒人婆上來介紹的物件,不是幹部職工,就是書香門第的兒子,但三伯都不太滿意。結果一次大雨後,林採兒洗衣服的時候意外落水,林志勇奮不顧身救了她,兩人從此看上了眼。去年過年的時候,林志勇提著兩瓶酒上門來提親,三伯氣得肝疼,攔不住女兒,只能讓三個兒子把林志勇趕出了家門。這半年多來,父女間這樣的爭吵也不是第一次了。
到了後半夜,整個花頭巷的人都被狗叫聲驚醒了。“林志勇,你還敢慫恿我女兒跟你私奔?看我不打死你!”三伯的扁擔一棍一棍打在林志勇身上,奈何林採兒被三伯母攔著,只能哭著求饒:“爸,爸,我不走了,你別打了……”
“三伯,三伯,求求你,我會對採兒好的!”
“你拿什麼對我女兒好?你有鐵飯碗嗎?我女兒是要當皇后的!”
夜風中,三伯的叫罵聲,和著林採兒的求饒聲,林志勇的哭喊聲,從花頭巷傳出很遠很遠。
直到公雞打鳴的時候,三伯一個人還坐在天井裡抽著旱菸。當整個村子亮起來,三伯又開始了一天的工作。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配著土布短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見人就微笑著打招呼,“林老二,祠堂的瓦這兩天要撿好來了;阿蓮姆,你家的田,一會兒我讓我兒子給你去犁一下;對了……阿二古,明天去村尾開荒,你家要來兩個人哈……”如果不是三伯眼下的黑眼圈,大家都會以為昨晚的哭聲只是一場夢。
最後,林志勇帶著滿身傷痕離開了封侯村,而林採兒也不見了身影。有好事者打聽了一下,原來三伯讓城裡的親戚幫林採兒定了一門親,也沒有擺酒,夏天裡直接就帶著行李嫁過去了。婆家聽說了她私奔的事情,再加上懷的孩子沒保住,婆家也不太待見她。
直到三伯母去世,林採兒終於回到了花頭巷。幾年不見,林採兒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貌美的姑娘。她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十幾歲,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身上穿著一套極不合身的睡衣,神神叨叨的。三伯沉默地站在不遠的地方盯著她,烈日下,他的影子在地板上形成一個古怪的圓弧。
在村裡好心人的幫助下,三伯開始四處請大師來為女兒改命。從縣城到省城,再到香港臺灣,當三伯變成三伯公,最後變成了伯公太,花頭巷的人們早已陸續搬出,只有他一個人仍然住在那裡,每天早上起來為女兒梳頭髮,煮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