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理父親遺物時,一本小小的“畫冊”,讓我雙眸朦朧。
這本所謂的畫冊,巴掌大小,由32開的紙張摺疊而成。因為翻閱了無數次,畫冊的紙邊已經破損,紙面發黃陳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陳年氣味。
畫冊是用一根小繩子裝訂起來的,算起來有8頁紙,這可能是頁碼最少的畫冊了,除了封面,裡面的內容只有5頁,而且全是人物來。
小時候,我倚在爺爺的身旁,認真地聆聽他說畫冊的故事,我就感到好奇,明明畫冊裡面沒有一個文字,為什麼爺爺總能滔滔不絕地說上一個下午?
“爺爺,畫冊裡面沒有文字,你說的這些故事,是從哪裡來的呢?”有一次,我忍不住好奇問爺爺。
爺爺撫摸著我的頭,眼睛看著遠方,說這些都是真實的人、真實的故事,雖然沒有文字記載,但它都記在了爺爺的心裡。後來,我的兒子也這樣問過我的父親,父親也是像我爺爺一樣告訴他的孫子。
我表情凝重地開啟畫冊,看著畫冊裡面的一個個人物頭像,耳旁又迴響起了爺爺那熟悉的聲音。那是1935年,紅軍長征途中,經過一個叫橫石巖的地方,遇上了圍追堵截的敵人。在橫石巖下,紅軍的一個連隊與敵人展開了激烈的戰鬥。這個連隊是負責為大部隊墊後的,當時我的爺爺就在這個連隊裡。戰鬥打得異常英勇和激烈,大概打了一個多小時,才把敵人擊潰。看著抱頭逃竄的敵人,紅軍也不敢戀戰,沒有對殘敵乘勝追擊,因為敵人的援軍很快就會趕來。連長迅速下達了停止戰鬥,繼續追趕大部隊的命令。在連隊追趕隊伍前,簡單地清理了戰場,在這場戰鬥中,紅軍一共犧牲了二十多名戰士,有十幾名戰士負傷。
連長指揮戰士們向著大部隊遠去的方向繼續追趕,當戰士們都上路後,連長忽然發現戰壕裡還有個戰士沒有走,連長大聲叫道:“快走,敵人的援軍馬上就要到了。”可戰壕裡那個戰士像沒聽到連長的叫喊,蹲在戰壕裡不肯出來。是不是負重傷了?連長把正準備上路的我爺爺叫住,和他一起去把這個負傷的戰士抬出來。
當連長和我爺爺來到戰壕前,看到的一幕卻讓他們驚愕了。那個不聽叫喊的戰士,原來是一個會畫畫的文藝青年,他是在部隊轉移的途中入伍的,叫韋鋥。此刻,他正蹲在犧牲的紅軍戰士旁邊,為遇難的戰友畫像。
連長吼道:“還畫什麼,快走,敵人馬上就要反撲過來了。”韋鋥依然似沒聽到一樣,專心致志地畫著。連長連吼了幾聲,見韋鋥沒反應,就叫我爺爺下去把韋鋥拉上來。
我爺爺跳下戰壕,邊拉韋鋥邊說:“別畫了,快走。”
韋鋥像釘在了戰壕裡一樣,自顧自地畫著。“再不走,等敵人來了,咱們也和他們一樣,都走不了。”我爺爺看了看躺在地上英勇犧牲的戰友,又用力拉了拉韋鋥,焦急地說。
“你們先走,我再畫一畫,要不時間長了,我就記不住他們了。”韋鋥還是定定地蹲在那裡,拿著畫筆的手,在紙上飛快地畫著。爺爺又看了看他的畫,那戰士的頭像輪廓已清晰地畫在了紙上,雖然還沒有完成,卻已把犧牲的戰友惟妙惟肖地畫了出來。
“不能再畫了,快走。”戰友們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連長對韋鋥,也是對我爺爺命令道。聽到連長的命令,爺爺不再猶豫,不容分說,就把韋鋥生拉硬扯地從戰壕里拉了出來。出了戰壕的韋鋥,在連長的命令和我爺爺的催促下,仍然一步三回頭,依依不捨地看著濃煙滾滾的戰壕,說:“再給我十幾分鍾,我就能把他們全畫下來。”
“快走,等敵人追上來,我們就麻煩了。”此時的部隊已是人困馬乏,彈藥也不多了,再也經不起大戰的折騰,連長說道:“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要儘快把敵人擺脫。”
他們快馬加鞭,好一會才跟上了遠去的隊伍。韋鋥最後的那幅沒畫完成的畫,就是這本畫冊第5面最後的一個畫像,也是畫冊中的第15個畫像。
我的目光又落在這幅沒畫完成的畫像上,只見這個戰士長得有稜有角,濃眉大眼,年紀大約十七八歲的模樣,頭像只是幾條簡單的線條勾勒,頭上戴著的帽子,那個五角星也只畫了一半。爺爺在說到這幅畫像的時候,心中總是充滿感慨。
“還有幾個犧牲的戰士沒有畫出來,”爺爺說,“他們永遠都不可能出現在畫冊上了,也包括韋鋥。”回憶逝去的往事,爺爺的無比悲傷。在後來的一次戰鬥中,韋鋥這個年輕的畫家,也倒在了敵人的子彈下。
韋鋥是犧牲在我爺爺的懷抱裡的,他把那本未完成的畫作,交給我爺爺。他嘴裡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來,就永遠地與那片土地長眠在一起了。
如今,我爺爺已經作古,我的父親也離我們遠去了,看著這本伴隨著我們幾代人成長的畫冊,我依然會眼含熱淚。
我決定把這本畫冊交給歷史博物館,讓更多的人知道。“可惜的是,這本畫冊沒有文字說明,不知道這些英雄的名字。”我說道。館長用手撫摸著畫冊封面上的“橫石巖戰鬥烈士”幾個字,眼睛溼潤地說:“太珍貴了,他們與許許多多的先烈一樣,英雄就是他們的名字,只要我們不曾忘記,他們便會無悔!”
我點了點頭。我也會像我爺爺一樣,繼續把這畫冊裡的故事,向子孫後代們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