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芳是個外來打工妹,她在市區租了一間樓房居住。這天傍晚,惠芳去陽臺收衣服,不經意間一抬頭,發現對面樓房的窗戶敞開著,一個老頭探出身子正用手機對著她。惠芳很反感,狠狠白了老頭一眼,轉頭回屋。
惠芳前腳剛進屋,手機微信上就有人給她發來加好友驗證資訊:你是收衣服的姑娘嗎?惠芳一愣,想不到那老頭還挺新潮,微信倒玩得蠻熟練。
惠芳隨手加了老頭好友,想聽聽他到底打算說些什麼。老頭解釋說,他當時只是想拍窗外的景象,湊巧把她捕捉進鏡頭,請她別多心。惠芳覺得這解釋很蹩腳,回覆道:窗外又沒什麼特別的風景,值得你這麼欣賞?
那邊的老頭似乎急了,飛快地發訊息:我每天都會拍張窗外的照片,發到朋友圈,不信你去看看。見老頭這麼認真,惠芳便點開了他的朋友圈,竟然一長串全是窗外的照片,而且真的是每天一張。
誤會解除了,但惠芳的疑惑反而加重了:老頭天天做這般枯燥的事情,究竟是為什麼?她留了心,經常去老頭的朋友圈看看,一見到有新的照片就點個贊,有時還評論一下。老頭顯然對這樣的關注很感動,在惠芳的每次留言下面都會回覆“多謝”,一來二去,他們頗有點忘年交的味道。老頭姓顧,惠芳尊稱他為“顧伯”,而顧伯親切地稱呼她為“芳芳”。
時間久了,惠芳索性上門拜訪顧伯,成了他家的常客。顧伯一人獨居,能有人陪他說話聊天自是求之不得。當惠芳問到朋友圈的那些照片時,顧伯回應說一個人太孤獨,聊以解憂。
一天晚上,惠芳習慣地檢視顧伯的朋友圈,卻發現沒有更新的照片。她感覺有點兒不對頭,又等了一會兒,顧伯仍然沒發照片。惠芳擔心老人會出意外,趕緊跑到顧伯家裡一看,卻見顧伯跌坐在屋門外,正費力地伸手去夠落在地上的手機。
惠芳趕緊俯下身子,吃力地把顧伯扶到床上。顧伯喘著粗氣,說他這是心臟病犯了,床頭櫃上有救心丸。惠芳連忙拿過藥,倒了水,服侍顧伯吃下藥。顧伯很感動,連聲說:“芳芳,你真是個好姑娘。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如果不是你,恐怕我都過不了這一關。”
惠芳還放不下心,問顧伯要不要去醫院。顧伯擺擺手說:“我這病只是急於一時,休息一下便沒事了。麻煩你把我手機拿過來,已經耽誤了很長時間,再不發朋友圈就晚了。”
惠芳有些不高興,都這時候了咋還只惦記發朋友圈?但她還是去撿起手機。這時手機恰巧響起鈴聲,惠芳趕緊將手機遞給顧伯。
顧伯對著手機說:“娜娜,你先彆著急,我這邊沒事的。你說我為什麼沒發朋友圈?呵呵,中午多喝了點兒酒,有些睡過頭了,這時候才剛醒。”也不知道那邊的人說了什麼,顧伯笑著說:“好了,你說得都對,往後我不喝酒了還不行嗎?保準按時把照片發上去,不再讓你擔心。可是你也要擔保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別老分心。”
顧伯打完電話,惠芳忍不住問:“您明明是犯病了,為何要說謊?”顧伯一陣苦笑,道出箇中原委。娜娜是他的獨生女,也是如今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因為娜娜就讀的大學在外地,父女平時難得見面,平時最多隻能通通電話。可是今年娜娜要考研,時間尤為寶貴,顧伯擔心通話會耽誤女兒更多的時間,所以才跟娜娜約定:非遇緊急事情不打電話,平時他每天在朋友圈發一張新拍的窗外景,以此來向女兒報平安。
惠芳心中恍然,原來這一張張看似無奇的照片,是向遠方親人傳遞的平安符。她疑惑地說:“顧伯,您大可不必天天到視窗拍照片,隨便撿一張過去的照片發出去不也一樣?”
顧伯苦笑道:“我整日悶在家裡,開啟視窗給女兒發張新鮮的照片過去,也感覺這一天蠻有新意。如果連這點兒事都要作假,我都不知道該做點什麼了。”顧伯還告訴惠芳,他有心臟病的事一直隱瞞著娜娜,否則她絕不會安心在外地上學。
惠芳擔憂地說:“可您的病是很危險的,身邊沒有親人怎麼行?這事您不應該瞞著女兒,畢竟對有孝心的孩子來說,父母的健康比什麼都重要。”
顧伯長長嘆了口氣:“這才是我最擔心的。娜娜太孝順,要知道我病得這麼重,寧可不上學也要留在我身邊。但是,只有考研才是她唯一出人頭地的機會,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扯她的後腿。”
惠芳心頭一酸,好感人!從那以後,惠芳去陪顧伯的時間更長了,還時常燒點小菜送過去。顧伯明白,這位善良的姑娘是擔心他會突發疾病,心裡滿滿的全是感激。
這天,惠芳來看顧伯,只見他一臉興奮之色。沒等惠芳開口,顧伯就高興地說:“娜娜說學校要放暑假,她打算過來陪我幾天,預計後天下午能到。”
惠芳也替顧伯高興,父女久別重逢,想想那畫面一定相當感人。她囑咐顧伯一定要拍張和娜娜的合影發到朋友圈,她還等著點贊呢。顧伯笑呵呵地說:“這個自然。”
到了後天,惠芳一直關注著顧伯的朋友圈,可一直到晚上,也沒見到那感人的父女合影。惠芳發訊息去問,顧伯卻說,娜娜的同學剛剛為她找到一份家教的工作,娜娜覺得報酬很優厚,只好決定暫時取消這次團聚。在這句話的字裡行間,惠芳明顯讀出了顧伯的失落。
打那以後,顧伯的精神狀況越來越差,還時常唉聲嘆氣。惠芳跟著心酸,開導他看開些,或許過不多久,娜娜就有時間來看望他。顧伯搖頭苦笑:“孩子忙的都是正經事,我有什麼看不開的?說心裡話,她要是不總記掛著我,我反而會更寬心。”說完這番話,老人眼角已隱隱滲出淚水。
又過了些日子,顧伯的心臟病再次發作,暈厥過去。幸虧惠芳過來串門,及時給他服下救心丸。顧伯醒過來,喘著粗氣說:“芳芳,謝謝你!不過我恐怕是不行了,你別再為我費心,現在我只有一樁心願,求你能答應。”
面對顧伯殷切的目光,惠芳責無旁貸地說:“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會盡力幫您完成。”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娜娜這個女兒,再過幾天,她就要考研了,這是她人生特別關鍵的時刻。如果她知道我死亡的訊息,肯定會影響她的學業。所以,我有個不情之請……”顧伯說話已經很費力了,他喘息了良久才說出他的請求。惠芳聽了,驚訝地睜圓眼睛,“這是欺騙,我可從來沒有騙過人!”
“我求求你,就讓一個將死的老人走得安心一些好嗎?”顧伯顫抖著拿過手機遞過去,滿眼全是期待。良久,惠芳終於重重點了一下頭,接過手機,走到窗前拍了一張照片,發到朋友圈……
兩個月後,惠芳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方聲音中全是興奮。“喂,爸,我考上研究生了!”惠芳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娜娜嗎?回來吧,我這裡有你爸留下的話呢!”
對方驚詫地問:“喂,你是誰?怎麼我爸的手機在你那裡?”惠芳沒有回答,淚水再次模糊了她的雙眼。
當娜娜回來後,得知父親已去世兩個月時,無論如何不肯相信。“這、這不是真的,我爸一直給我發朋友圈的照片,從來沒間斷過,他怎麼會去世?”
惠芳鄭重地拿出顧伯留下的手機,遞到娜娜手上,一字一頓地說:“作為一個父親,顧伯確實一直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