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農村,家家炕上都有一個裝針頭線腦、頂針剪刀等物品的圓筐或者木盒子,東北人管它叫針線笸籮。
這年深秋的一天,天空飄著濛濛細雨,虎子媽想縫補一件破衣裳,卻在針線笸籮裡怎麼也找不到頂針了,便對八歲的虎子說:“去,到你張嬸家借她頂針給我用用。”
虎子接到媽媽的指令,撒腿就往張家跑。
張嬸在家正忙著做豆腐,聽虎子說要借頂針,二話沒說,從手指上擼下頂針,都沒顧上瞅一眼,就遞給了虎子。虎子接過後,抬腿便跑。張嬸扯著嗓子喊:“慢點兒跑,別滑倒啦!這孩子,一天毛三鬼四的!”
虎子一路跑著,突然看到泡子邊蹦上來一隻大蛤蟆,個頭比平時看見的大很多,便收住腳步去抓這隻大蛤蟆。他三撲兩撲,最後終於抓到了。
大蛤蟆在虎子手裡並不安分,拼命掙扎。虎子一手握著頂針,一手抓著蛤蟆,看到這隻蛤蟆的腿很粗,他突然異想天開,想看看手裡的頂針能不能套進蛤蟆的腿,然後他就按著蛤蟆的身子,把頂針套上了蛤蟆的一條後腿。頂針卡在了蛤蟆的腿關節,虎子覺得很好玩,想再把頂針拿下來,不料大蛤蟆突然掙脫了他的手,“噌”地一躥,隨即“撲通”一聲,躥進了泡子裡。
虎子空著雙手,“哇哇”哭著回了家。
一個頂針,當時才賣五毛錢,所以虎子媽並沒當回事兒,想著過幾天趕集時,買個還給張嬸便是。可她怎麼也沒想到,沒過多大工夫,張嬸竟風風火火地跑來,一進門就說:“你看看我,剛才光忙著做豆腐了,擼頂針時也沒看一眼,竟然把手上的金鎦子當頂針給了虎子,你看這事兒鬧的。”
虎子媽聽後腦袋“嗡”的一聲就大了,趕緊喊過虎子問究竟。只有八歲的虎子,哪裡說得清金鎦子和頂針的區別,事情鬧到最後,張嬸懷疑虎子媽昧下了她的金鎦子,一副不還金鎦子絕不罷休的架勢。
虎子爸從外面幹活回來,問明情況後,拎起院裡的水桶和鐵鍬說:“就這點事兒,也至於讓你們兩個娘兒們吵架啊,我去攉泡子,抓出那隻大蛤蟆不就真相大白啦!”
攉泡子就是用水桶將水泡子裡的水全部打幹,然後把潛在水下準備過冬的蛤蟆抓出來。長白山地區的山裡人,春秋兩季想吃蛤蟆都是用這個方法抓。虎子爸來到水泡子旁,先用鐵鍬清理疏通好排水渠道,再把進水口改往別處流水,接著就開始一桶桶地往外攉水。
可能是虎子爸太心急的緣故,用力過猛,剛攉了沒幾桶水,他腳下一滑,一個跟頭栽進水泡子裡。一旁的虎子哭著喊來媽媽,再喊人過來幫忙從水塘裡撈出虎子爸,人早就沒了氣息。出了人命,張嬸從此沒好意思再提讓虎子媽賠金鎦子的事情。可虎子媽卻恨透了張嬸,二人從此結下了仇,都覺得自己佔理,每次走碰頭,都是用白眼珠打招呼。
這世界上的事情,有時候會巧得令人難以置信。兩年後,依然是深秋一個飄著細雨的天氣,放學回家的虎子,竟然在路上抓到了一隻準備跳過路面的大蛤蟆。這隻蛤蟆的個頭更大了,像個蛤蟆王。虎子抓到這隻蛤蟆後,一眼看見蛤蟆的大腿根兒卡著個東西,導致兩頭的肉都鼓了出來。他仔細一看,頓時興奮不已,舉著蛤蟆,一邊往家跑,一邊大喊:“媽媽,媽媽,我找到張嬸的頂針啦!”
其實這件事說起來也不算怪事兒,蛤蟆是特別有記性的動物,只要小時候第一年在哪兒過了冬,以後每年都會到這兒過冬。
再說虎子媽,看到大腿箍著個頂針的大蛤蟆後,是又驚又喜又難過。驚的是,老天開眼,讓虎子又抓到了這隻越長越大的蛤蟆;喜的是,終於可以洗清她昧下張嬸金鎦子的冤屈了;難過的是,為一隻五毛錢的頂針,讓自己沒了丈夫,虎子沒了爹。虎子媽領上虎子,直奔張嬸家。見到張嬸後,將手裡的蛤蟆扔到她眼前說:“借你個五毛錢的頂針用,愣說俺昧下了你的金鎦子,搞得俺家破人亡——今天俺把你的頂針找到了,你說該咋辦吧?”
張嬸正坐在炕上幹針線活兒,接過蛤蟆一看,那緊緊箍在蛤蟆大腿中間的頂針,還真是她的頂針,頓時驚得幹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虎子媽見張嬸不說話,更加來氣,伸手抓過炕上的針線笸籮,狠狠地摔到了地上,然後撂下一句“俺回家等著你給俺說法”!然後一手捂著滿面是淚的臉,一手拉著虎子跑回了家。
張嬸家的針線笸籮是用剝了皮的柳樹條編成的,為了結實耐磨,編的是雙層底。這個用了好多年的笸籮,被虎子媽這麼用力一摔,整個都碎了。張嬸在收拾散落一地的物件時,竟然在笸籮底的夾層裡發現了自己的金鎦子。直到這會兒,她都沒想起,是啥時候把金鎦子摘下放到這裡的。她覺得自己真是太對不起虎子一家了,等丈夫老張從外面收工回來,就問他該咋辦。老張氣得用手指頭點著張嬸的腦瓜蓋說:“說過你多少回了,讓你放東西長點記性,就是不長腦子!說來說去,虎子爸的死,咱有推不掉的責任呀!”張嬸說:“現在光埋怨俺有啥用?咱得想個法子補償人家孤兒寡母才是呀!”
老張尋思了一會兒,說:“那就把咱家存的那幾千塊錢都取出給她送去吧!”張嬸雖然心疼省吃儉用積攢下的血汗錢,但還是把錢取了。
沒想到虎子媽不但沒要這錢,還把錢摔給了張嬸,說錢根本買不回她受的傷害!想讓她原諒,除非張嬸和老張離婚!
這也太不講理了吧!氣得張嬸回家跟老張一個勁兒地抱怨,說沒見過虎子媽這麼不講理的人!誰知老張聽後卻說:“人家好好的一個家毀了,難道還不興說幾句氣話?我別的不怕,就怕時間久了,虎子媽萬一氣出個啥病來,到那時咱就更虧欠人家了!”張嬸一聽也害怕了,就問:“那你說該咋辦?”老張說:“看來若想讓虎子媽消氣,也只有按她說的,咱倆去把婚離了!”
張嬸聽後把眼睛瞪得跟玻璃球一樣圓,掐著腰喊,好你個沒良心的,難不成你還想和誰過?老張說:“你胡說啥呢?咱倆就是演個戲,讓她把堵在心裡的氣消了!”
張嬸其實也是一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又一時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最後就答應了老張,第二天便和老張去鄉里辦了離婚手續。
倆人回來後,張嬸和老張一起去了虎子家。虎子媽得知他們的來意,再一看二人的離婚證,先是掐了把大腿,在確認不是做夢後,抬手就給了老張一個耳光,罵道:“你個沒良心的,好好的老婆說不要就不要啦?你這是人乾的事嗎?你給俺滾出去!”然後抱住張嬸,放聲大哭起來,邊哭邊說:“他張嬸呀,俺也就是心裡憋屈才說了句氣話,你咋還當真了呢?趕緊和他張叔回家好好過日子,以後,咱兩家還是好鄰居!”
從虎子家出來,張嬸對老張說:“老公,你厲害,這一招真絕!一下子就讓虎子媽徹底原諒俺了!”老張沒理她的話,甩開大步向家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