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巔,在荒野,在水畔,在汪洋大海上……一個身形纖瘦的女子,掛著耳機、拿著毛茸茸的大麥克風,默默記錄著大自然的聲息。她名叫吳金黛,十年來,走遍全球五十多個國家和地區,來尋找最動聽聲音。她將青蛙的情歌、鳥兒的歡唱,甚至是風聲、流水聲、雨的滴答聲融合成一曲又一曲動聽的音樂,用天地間最悅耳的呢喃喚醒了人們的耳朵。原本工作穩定、生活富足的她,為何會有如此令人驚歎的靈感,並願意放棄所有去將其實現?其實,她在追逐最動聽聲音的同時,也在找尋著那個人……
人海中遇見你
年,歲的吳金黛從美國楊百翰大學音樂系畢業。她家境優渥,父母一心想讓女兒嫁個好人家。因此原本想去音樂之都維也納深造的她,只能在父母的一再催促下,回到臺南當了一名音樂教師。一年後,她和建築師閔琦訂了婚。
年月,吳金黛被臺南市教育局委任了一個重要而獨特的任務——跟隨學者們研究原住民,並蒐集他們的音樂。臨行前,閔琦卻在她面前露出了不愉快:“你還是別上班了,回來做個全職太太不好嗎?家裡又不缺你那點薪水。”吳金黛十分反感,在和閔琦大吵一架之後,飛往了花蓮。
踏入人跡罕至的高山後,吳金黛深深體會到,少數民族淳樸的生活方式、秀麗的大自然風光,滌盪和撫慰了自己喧囂已久的心靈。一天,他們來到阿美族酋長家採風。工作間歇,吳金黛信步閒逛,不知不覺走到了海邊。海浪拍打礁石的嘩嘩聲、海鷗此起彼伏的應和聲、還有遠處船隻的汽笛聲,讓她的心情變得如海水般寧靜澄澈。她久久沉浸在冥想中,冷不防一陣大雨劈頭蓋臉砸下來。她趕緊跑到了村頭的大榕樹下躲雨。突然,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音勾起了她的好奇。
這是種什麼聲音呢?時而清亮悠揚,時而低迴婉轉,讓她想起了小時候,蟬在樹上聲聲鳴唱的老家夏天;想起爸爸給她買的風車,在窗臺上歡快地奔跑……這聲音有種魔力,穿透了她的心房。吳金黛繞到樹後,發現村裡祠堂的門檻上,坐著一個頭發胡子亂蓬蓬的年輕人,嘴裡含著一片樹葉。啊,原來那樣動人的聲音,竟然是用簡單的樹葉吹出來的!吳金黛好奇又佩服,她走到年輕人身邊,問道:“能教教我嗎?”兩個渾身溼透的年輕人,一個教,一個學,在樹葉口哨聲中,雨停了,風住了,月亮悄悄掛上枝頭,將他們的背影印在了祠堂的牆上,也印在了吳金黛心上。
交談中,吳金黛知道了年輕人叫林鬱文。雖然他天生視力有缺陷,卻喜歡揹包旅遊,一邊把聽到的聲音譜成樂曲,一邊吹奏陶笛謀生,迄今已走遍了歐亞大陸。
“你知道嗎?”林鬱文神情愉快,侃侃而談:“在臺灣,有一種非常奇特的爺蟬,它不僅個頭華麗,而且叫聲也是同類當中最響亮有力的。每年夏天,我都爭取回臺灣,聽一次爺蟬的叫聲……”儘管看不見,林鬱文還是側過臉對吳金黛說,“聲音,就是我最美的世界。”
此時吳金黛看到的,則是一雙清澈如水、無慾無求的眼睛。誰說他看不見東西呢?他的內心分明繁花如錦。吳金黛生平第一次有了心動的感覺,她感到剎那間潛藏在生命中的鼓點驚天動地地響了起來,難道這就是愛情?再過半年,她就要和閔琦結婚了,可是,她有些驚駭地發現,那些都已很遙遠,反而是眼前的陌生人,才是能敲響她心靈的鼓手……
很快,在林鬱文的幫助下,工作組在阿美族、馬太鞍部落的錄音工作都順利完成了,他們的下一站將要前往蘭嶼島,採訪泰雅族群。臨行之前,吳金黛對林鬱文萬分不捨,她已經習慣了每天和他一起分享異彩紛呈的聲音世界,在大自然的懷抱裡盡情享受海風、落日、晚霞和潮音……相比之下,在閔琦身邊那些華而不實的生活,是多麼蒼白啊。
終於,她鼓起勇氣,向林鬱文表白了。經過一夜漫長的等待,第二天一清早,吳金黛如約來到村頭祠堂,只找到放在几案上的一支熟悉的錄音筆,她按下播放鍵:
“金黛,我不忍欺騙你,說我對你沒有感情;但我更不忍打擾你當下的生活。請把掠過你身旁的每一縷風聲、把聽到的每一聲鳥叫蟲鳴,都當做我對你的問候吧!再見……”
聽到這裡,吳金黛的眼淚一顆顆滑過臉龐,她奔回村裡,老酋長告訴她,林鬱文去非洲了。她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尋找愛的聲音
命運是一雙無形的大手,它讓一陣樹葉吹出的口哨聲促成了吳金黛和林鬱文的相識,也為她踏上尋找聲音之旅刻下了一個浪漫的起點。
六個月後,工作組完成了全部錄製工作,踏上歸程。吳金黛卻沒有一起回來,她寫了兩封電郵,一封寫給閔琦,解除婚約,坦言自己遇到了心愛的人;一封是自己的構想,寫給好友,風潮唱片公司總監遊學志:她要跑遍全世界,錄製最美的、大自然的聲音,和所有心中有愛的人一起分享。
幸運的是,兩封信都贏得了收件人的諒解和支援。吳金黛目標堅定地走上了尋聲之旅。擁有最美聲音的地方,也將會是林鬱文出現的地方。她要找到那個人,哪怕不能和他攜手前行,也要在心靈上達到共振,一同聆聽大自然的召喚!
從此,吳金黛的工作場所不再是溫暖舒適的室內,而是瞬息萬變的大自然;她溝通的物件也不是乖巧可愛的小孩,而是隨性的環境,風吹、日曬、雨淋、蟲襲成為了家常便飯。
林鬱文提到過的臺灣爺蟬,一年只鳴叫一次,吳金黛專程跑到扇平,第一年、第二年全都碰到了南臺灣罕見的雨季,一直等到第三年,才等到了爺蟬獨特的叫聲。
為了收錄候鳥的聲音,吳金黛在庫頁島自然公園紮營,匍匐在冰冷的溼地裡整整七個小時,她一動也不敢動,好不容易水鳥慢慢靠近,遠方卻突然傳來一陣雷聲,剎那間鳥兒全都飛走了!她愣住,好一陣懊惱的淚水才呆呆地流下。
她曾在好望角錄製鯨豚的聲音——鯨與海豚的愛情結晶,船行至茫茫大海,才發現忘了拿錄音帶,就在她萬分懊惱地放下裝置、抬頭之際,竟與飛躍在船邊的海豚四目相交,那個瞬間讓她感動莫名,甚至掉下了眼淚。
儘管條件艱苦異常,但吳金黛卻樂享其中,並收穫了許多有趣的故事。一次,一大群到了交配期的樹蛙從水邊歡叫著跳上了岸,有兩隻已經抱在了一起,旁邊還有一隻第三者繞來繞去,焦急地咕咕叫。一會兒,第三者撲到了情敵背上,拼命用腿把情敵的肩膀往下扒,結果卻因為太用力,自己重心不穩,“撲通”一聲掉到水裡去了。當它再次爬上岸來的時候,叫聲聽起來相當落寞,像是唱起了悲哀的歌。吳金黛抓住時機把歌聲錄下來,為青蛙的失戀作了完美記錄。
漸漸地,吳金黛在大自然的美麗旋律中,感受到了更多生命的脈動和情感的變化。把耳朵開啟,各種聲音紛紛進入到感官中來,帶來的不僅僅是聽覺的盛宴,還包括視覺、溫度、嗅覺、觸感……一種多麼奇妙的感受!她不禁想到,也許,此時的林鬱文正享受著這樣一份上蒼恩賜的禮物吧。
五年的時間過去了,在吳金黛和夥伴們的努力下,年,全球第一張大自然音樂唱片《森林狂想曲》在臺灣發行,專輯錄制了鳥類、蛙類、蟬類、蟲類、山羌、獼猴、飛鼠、溪流……等等近種大森林的自然聲音。專輯一上市就被搶購一空,吳金黛也因此獲得了“荒野探險家”、“自然錄音專家”的稱號,備受矚目。
但在收穫榮譽的同時,每晚伴隨吳金黛入眠的,卻不是給她帶來榮譽的唱片,而是錄音筆裡林鬱文清朗的聲音:“金黛,也許某一天,我們會在臺灣或是別的什麼地方碰面,到那個時候,如果你還需要我,我再為你吹響樹葉口哨……”
生命能更廣闊
一路行來,吳金黛的視域更加寬廣,她不僅關注聲音,也關注產生奇妙聲音的大自然生靈們。而最讓吳金黛傷心的,無疑是眼睜睜看到環境遭到破壞。她曾經在美國俄亥俄州一片溼地上巧遇成千上萬的和尚蟹,數量多到可以很清晰地錄到它們齊刷刷走路的聲音,就像一支小小的軍隊。然而時過五年,吳金黛舊地重遊,卻遍尋不著小螃蟹們的身影。原來海岸上建起了水泥防波堤,溼地就這樣乾涸了。吳金黛把當年的和尚蟹走路的聲音調出來,一邊收聽,一邊傷感地想,五年前自己錄到的聲音,竟然已經成為“遺音”。
為了讓更多的人關心自然生靈,她結合自己的工作,請公司的技術人員幫忙開發了一套叫做“聲音圖鑑”的CD軟體,裡面收錄了各種動物的叫聲。有一次,吳金黛順路幫同事接孩子放學,一路上,她發現歲的小朋友竟然能脫口說出黑冠麻鷺、白腹秧雞這些艱澀的鳥類名稱。她好奇地問孩子怎麼知道的,小朋友說:“我們幼兒園老師在學校放過你的專輯。”吳金黛在那一刻,獲得了從未有過的成就感。
很快,吳金黛又有了新的設想:橫跨歐亞大陸的林鬱文,有沒有可能接下來選擇在大海上乘風破浪?於是她想錄下海洋的聲音。第一次出海,她遇到一群弗氏海豚。突然之間,她就哭了,她覺得自己也變成了鯨豚群體的一部分:“謝謝你們,給了我和生命相遇的感動。”
再後來,當吳金黛和她的錄音物件面對面接觸的時候,都常常會有這種觸及心靈的感動。她在給林鬱文的未寄出過的信中寫道:“一隻鳥,可能這一分鐘,它把你當敵人,可當它習慣你後,可能就會飛到你身邊,為你唱歌;鬱文,謝謝你,指引我知道這一切……”
年,吳金黛憑《我的海洋》專輯獲金曲獎傳統暨藝術類最佳製作人獎。領完獎,工作人員請她到後臺接電話,拿起聽筒,赫然是那個每天晚上都在耳邊響起的聲音:“金黛,祝賀你!”“鬱文……”剛喊出一個名字,吳金黛就激動得泣不成聲,就這樣,她抱著電話,在後臺一講就是一整晚。只是,他們誰也沒有開口邀約下一次見面。他們心照不宣地選擇接受命運的安排:就讓聲音來指引他們的緣分吧!
一晃就是十年過去了。從前那個羞怯如鄰家小女兒的吳金黛,如今已是一個成熟嫻雅的自然記錄者,她走遍全球五十多個國家和地區,無心插柳地引領了全世界“聆聽大自然聲音”的潮流。然而,她最珍視的獎項,卻是在每年月日準時寄達風潮唱片公司的一張生日明信片,郵戳上的地址來自世界各國,姓名一欄卻是不變的縮寫:LYW。這個世上獨一無二的專屬吳金黛的獎項,就像一座燈塔,照亮她不斷向前,去追尋最美的聲音,追問生命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