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孟家住內蒙古嘎查草場。這晚天剛擦黑,老孟就出了門,他的腰間掛著一個裝滿鋸末的罐頭瓶,左手攥著一個手電筒,右手捏著兩根木棍——這些都是捉蠍子的裝備。年輕時,老孟曾是名震一方的抓蠍能手,人稱“蠍子王”,後來他忽然金盆洗手,不幹了。時隔多年,老孟怎麼又去捉蠍子了?原來,他的外孫快放暑假了,要回草場住一段時間。小孩在電話裡吵著要看蠍子,老孟上了心,打算捉兩隻小蠍子給外孫養著玩,等他回學校,再放回草場。
村外,是一望無垠的嘎查草場,夏夜八點鐘以後到凌晨三點之間,正是蠍子出穴覓食的好時機。
老孟在草場中走了一段,悄悄蹲下,他豎起耳朵聽“沙沙”聲,那是蠍子正在爬行。老孟瞅準方位,猛地用手電筒燈柱照過去,右手用兩根木棍精準地夾住了蠍子尾巴,一開瓶蓋,輕輕地把蠍子扔進去,蠍子受驚,瞬間鑽到鋸末底下去了。
不一會兒,老孟抓了幾隻小蠍子,嘴裡嘟囔道:“差不多了。”
老孟扭頭往回走,突然發覺遠處來回晃著不少藍色燈光。老孟心裡“咯噔”一下:大晚上在草場裡晃,莫不是在抓蠍子?他往那邊跑過去,到了跟前,果然看到一群低頭抓蠍子的人。
那些人一手抓著捕蠍燈,一手拿著長鑷子。捕蠍燈的紫外線光束照在地上,地上的蠍子馬上發出了晶瑩的亮光。蠍子體內有一種感光物質,在紫外線照射下能發出綠色熒光,捕蠍燈利用這一原理,讓蠍子無處遁形。
不管是三四厘米長的成年蠍子,還是一二厘米長的幼蠍,那些人見一隻捏一隻,大小通吃。再看他們腰上別的瓶子,裡面什麼也沒放,蠍子在瓶內擠作一團,相互鬥得不可開交,場面慘烈。
老孟喝道:“你們是哪個村的,怎麼跑到我們的草場上抓蠍子?”
一個敦實的年輕人走過來,揚了揚手中的捕蠍燈:“喲,這不是‘蠍子王’孟伯伯嘛,是我,東子。您怎麼也出來了?”
老孟眉頭一皺,說:“東子,你不是去寧夏打工了嗎?”
東子“哼”了一聲,輕蔑地說:“打工能掙幾個錢?還是抓野生蠍子來錢快……”
原來頭幾年,東子在寧夏發現野生蠍子不但入藥珍貴,而且逐漸成為高檔餐館的名貴佳餚。於是,東子就學別人,組織了一夥人進賀蘭山抓蠍子,抓了幾年抓不著了,他就一路轉戰,進入草原開始抓草場蠍子。今年夏天到了老家嘎查草場,發現這裡的野生蠍子基本沒人動,他大喜過望,來不及回村,組織人手立馬過來了。
東子興奮地說:“您是當年村裡的蠍子王,我還想跟您請教怎麼提高抓蠍子的效率呢!”
老孟明白了,他聲音提高八度,說:“東子,趕緊讓你的人停手,不要再抓了。”
東子一愣,問:“我們從賀蘭山一路抓來,從沒人阻擋過我們。到了家門口卻不讓抓,為什麼?誰立的規矩?”
老孟說:“這是村裡多年前立的規矩,你那時候小,不知道……”
東子一眼掃到老孟腰上的瓶子,不樂意了,立馬打斷說:“呵,你看看,你腰上瓶子裡裝的是什麼,你不也偷抓嗎?怕我們跟你搶生意啊?你是長輩,按說不應駁你,但是你要斷我財路,我可不答應。當年你抓蠍子當了蠍子王,名利雙收,不指導後輩也就罷了,我們現在自己努力掙錢也不行嗎?”
東子咄咄逼人,老孟被嗆得說不出話,氣哼哼地扭頭走了。
老孟回到家,把罐頭瓶往桌上一放,氣呼呼地說:“咱村的東子回來了,領了一幫人在嘎查草場抓蠍子。看那勢頭,不抓光蠍子不罷休。”
媳婦白了老孟一眼,說:“你是不知道,現在野生蠍子已經五六百塊錢一斤,成了搶手貨……”
老孟一拍腦殼,刺溜坐起來說:“對,搶,我要跟他們搶蠍子!”
第二天一早,老孟轉了幾戶人家,發動當年抓蠍子時自己的老部下,如此這般一說,十多個人立馬呼應,翻出瓶瓶罐罐,準備大幹一場。
到了晚上,老孟帶人走進嘎查草場,在離東子一幫人不遠處,點起十幾盞油燈,圍了一大圈。老孟一聲令下,大家把手裡的油燈轉了起來。過了片刻,只聽見“沙沙沙”的聲音響作一片,附近的蠍子都跑到油燈圍成的圈裡去了。老孟又是一聲令下,油燈滅、手電亮,大家各拿一雙長柄筷子,“嗖嗖嗖”地夾了起來,手法快準穩,大小蠍子通通被放進腰間的罐子裡去了。蠍子一進罐子,統統蟄伏到鋸末底下,不動了。
東子眼看著老孟油燈一點,蠍子從自個兒腳底下發狂似的奔向老孟,好比小孩子看到了親媽,連那些被籠罩在紫外線下發呆的蠍子,也打了雞血似的蹦起來跑走了。這幫人看了個目瞪口呆。
東子不幹了,跑上去一把揪住老孟的衣服,說:“現在,你要麼退出這片草場,要麼加入我的隊伍,給個話,趕緊的!”
老孟梗著脖子說:“在外待了些年,別的沒學會,倒讓你學會了耍狠?告訴你,嘎查草場的一草一木,包括這些蠍子,關係著一方百姓的性命,誰動我都不答應!”
東子一把推倒老孟,招呼道:“兄弟們,抄傢伙,給我教訓教訓他們!”
兩邊正要動手,突然十幾輛聯合執法車開進草場,一聲“住手”,從車上跳下來二十多名警察和草原管護員,他們走近看了看,把兩撥人都帶到村裡去審查。
很快有了結論,老孟和村裡人拿著自己的東西回家,東子被拘留並罰款,手下人經批評教育後解散,車輛收繳,抓蠍子工具就地銷燬。
東子大聲抗議:“同樣是抓蠍子,以前老孟怎麼一點事兒沒有?不公平!”
一名草原管護員上前說:“你想知道為什麼?我給你說說……”
四十年前,改革開放剛起步,村民們不滿足於養牛養羊帶來的收益,都想掙些外快,眼睛瞄上了草場上的野生蠍子。蠍子作為藥材頗為搶手,忙活幾夜抓上百十隻蠍子就能來幾塊錢收入,頗為可觀。於是男女老少齊上陣,對草場開展地毯式搜捕,兩三年之後,竟讓野生蠍子絕跡了。誰也沒料到,之後草場連年發生蝗蟲、蚊蠅災害,最後連草根都沒留下多少,牛羊成批餓死,老百姓損失不知道有多大。後來專家研究發現,草場上的野生蠍子是食物鏈中重要的一環,一隻蠍子一年可以吃掉一萬隻蝗蟲。沒有了蠍子,脆弱的草原生態立馬遭到嚴重破壞,最終受害的還是當地的居民。這時候,大家才回過味來,原來野生蠍子不能過度捕抓,貪小便宜是要吃大虧的。後來,草場引入了別處的蠍子,過了好幾年,這裡的生態才慢慢恢復。
老孟那時正年輕,抓蠍子最起勁,最後還有了蠍子王的稱號,但是草場生態突然紊亂,他家牛羊損失慘重,老孟的爹急火攻心,在憂憤中倉促離世。這讓老孟十分愧疚,從此他不再抓蠍子,而且,遇見別人抓蠍子,他也千方百計地阻止。
這回,老孟發現東子帶人抓蠍子,沒能及時制止,正著急上火,跟媳婦對話時突然想到了用老辦法“搶蠍子”的主意。老孟組織人手進入草場,點燃香油燈,這種香油燈裡混入了秘製香料,氣味獨特。他們擺出了油燈陣,讓那些不想出巢覓食的蠍子忍不住跑出來。老孟將蠍子吸引到油燈陣中後抓走,讓東子抓不到蠍子,準備等東子離開草場,再將蠍子放回草場。在鋸末中,蠍子不會相互打架,放上十天半月都不會有損傷。像東子那樣抓蠍子,全然不顧蠍子的死活,最後會死不少蠍子。
東子聽完沉默了,過了許久才說:“我願意接受處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