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破“聯總”間諜案

[ 現代故事 ]

1、

進城第三天(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解放軍淞滬警備司令部保衛部就接到地下黨同志根據群眾舉報反映的敵特線索:本市陝西南路的一戶外國僑民家中可能設有秘密電臺。部隊隨即將線索轉交市公安局社會處處理。

時任上海市公安局副局長兼社會處處長的揚帆對此線索高度重視,立即交由負責偵查工作的三室主任王徵明組織力量偵破。因為涉及外國間諜,揚帆還將配屬社會處的東方經濟研究組的桂蒼凌派給王徵明共同負責。

桂蒼凌又名杜宣。後來的人們大多隻知道杜宣而不知桂蒼凌,其實桂蒼凌才是他的真名。

杜宣早在1932年就讀上海吳淞中國公學附中時,就加入了中國共產黨。1933年參加中國左翼戲劇家聯盟,1937年畢業於日本東京日本大學法律系。1938年參加新四軍。1945年8月,日軍投降後,杜宣作為中國戰區美軍總部港粵代表團成員隨美軍飛往廣州、香港,與日軍交涉接收戰俘事宜,成為首批和日軍談判的使者之一。1949年4月底,杜宣在北平奉李克農指示,參加南下工作團,加入到接管上海的龐大行列之中。上海解放之初,作為軍管會成員,他參與了對國民黨國防部保密局“東方政治經濟研究所”的接管。因為這部分工作屬公安部門管轄,杜宣也隨之成為市公安局社會處成員。

2、

接受任務後,王徵明、桂蒼凌立即和淞滬警備司令部保衛部取得聯絡。據在該部幫助工作的地下黨員胡宏達介紹,早在解放前,他就跟一個叫楊秋露的女傭認識。此人幫傭有一個特點,只做外國人家,從1946年開始,就被白俄李林紹夫(FreddyLilienthal)僱用。1949年3月,經李林紹夫推薦,她“跳槽”到陝西南路141弄3號一個叫魏克特的白俄夫婦家。剛去時,魏克特夫婦家徒四壁,滿臉窮相,日子過得很寒酸,雖然住在繁華的鬧市中心,卻屬於標準的“羅宋癟三”,老讓楊秋露提心吊膽,生怕他倆付不出工鈿。

但奇怪,幾個月後魏家突然變得闊綽起來,家裡的沙發、地毯等等擺設,添置了一件又一件,白蘭地、伏特加的消耗速度明顯加快,魏夫人也變得越來越愛逛商場,經常提著大包小包滿載而歸。魏克特並無固定的職業,但那些日子每天上下午都要外出,來去匆忙。每禮拜一、三、五晚上,還總會有一個不會講中國話的矮個子外國人來魏家,一來就把楊秋露趕進廚房,夫婦二人和矮個子聚在客廳裡,關門上鎖,嘰裡咕嚕說個不停,同時會有“滴滴答答”的奇怪聲音,若有似無地環繞在楊秋露耳邊。

東家的詭秘讓楊秋露害怕,兵荒馬亂的年歲,天曉得會出點啥事體。怎麼辦?她找到被自己稱為小叔的胡宏達,說出了自己的疑懼與困惑。胡宏達一聽就意識到,魏克特很有可能是在搞秘密電臺,但究竟是什麼電臺、從事什麼活動、為誰工作,都不清楚。作為一個地下黨員,眼看上海就要解放了,對此事不能不留個心眼。他鼓勵楊秋露別害怕,堅持在魏家幹下去。

解放軍入城第三天,胡宏達即陪同楊秋露,向駐軍保衛部門作了舉報。

查閱國民黨上海市警察局、社會局有關外僑管理檔案,偵查人員僅找到與魏克特夫婦相關的少量登記材料,內容非常單薄:魏克特?白吐丁(Victor?Batuhtin),31歲,無國籍白俄,曾做過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巡捕、善後救濟總署運輸部司機等,1948年失業;其妻愛拉?白吐丁(Alia?Batuhtin),無國籍白俄,無業。

僅憑這點檔案材料看不出任何端倪。

王徵明率領偵查人員,對魏克特住宅進行24小時監視。發現這對夫婦均能操一口流利的漢語,有兩個小孩,雖無固定職業,但生活相當寬裕。

一對沒有固定收入來源的外國僑民,卻能生活得優於常人,說明什麼?

魏克特每天頻繁外出,步履匆匆,時而奔東,時而走西,社會關係顯得頗為複雜;他家的窗戶外面,毫無遮攔地豎著一根天線,其長度形狀,都跟電臺天線無異。

秘密偵聽、側向的結果顯示,每週一的晚上7點到9點,週三的晚上8點到10點,週五晚上的9點半到11點,都能從維克特家的方位,捕捉到電臺發射訊號。電臺的波長、呼號經常變換,電碼為5字一組。經通訊專業人員辨析,它的編組方式跟國民黨系統使用的密碼不是一回事,不像是國產貨,極有可能是國外舶來品,暫時無法破解。

綜合以上,可以斷定,魏克特家的確設有電臺,而且在國民黨統治時期就以秘密方式活動,至今仍無停止跡象;這部電臺有專職的報務人員,有充裕的資金保障,行動隱蔽,運作規律,顯示其負有非同一般的特殊使命。國民黨統治時期上海電信開放,設定自由,因而有著眾多的外國商業電臺、私人電臺,甚至間諜臺。魏克特家的電臺屬於何種性質、具有什麼樣的背景、擁有哪些成員,暫時還都是一個謎。

陝西南路141弄3號是一棟西式公寓樓,高四層,樓內住戶多,背景複雜,人員進出頻繁,僅靠外圍觀察,很難準確鑑別誰是魏家來客。魏克特本人也讓偵查員們大感撓頭。他經常開著一輛美式的輕便摩托,油門一踩,轟轟幾下就飆沒了影,腿腳再快的偵查員也望塵莫及。後來政保部門雖然增配了美式吉普,但訓練有素的魏克特很警覺,經常玩一些測梢、迂迴之類的防範把戲,輕易就能脫梢,甚至發現跟蹤,弄得偵查員們非常被動。

剛剛走出戰爭硝煙的城市衛士,還烙有很深的遊擊印記,新上海公安的專業素養、經驗積累、設施裝備等等,都還處於初級狀態,和職業間諜不在同一個級別上。

3、

單單靠外線遠距離觀察監視,效果事倍功半,王徵明、桂蒼凌一核計,不約而同把目光投向了楊秋露。

楊秋露時年31歲,安徽合肥人,出身貧苦農家,18歲時由父母作主與遠房表兄結婚。婚後兩年,丈夫去武漢當了國民黨警官,將楊秋露遺棄。迫於生計,楊一個人帶著幼小的女兒外出打工,完全可以爭取其為我所用。

瞭解到公安部門的意願後,楊秋露滿口答應協助偵破,但也不免擔心,萬一魏克特被抓,斷了她幫傭的收入,今後母女二人的生計怎麼辦。請示揚帆。揚帆表態,只要盡心協助政府工作,她今後的生活由政府負責解決。

得到公安局的承諾,楊秋露非常高興,又主動提供了一條線索。

到魏克特家幫傭之前,她曾經在李林紹夫家幫傭。這對白俄夫婦雖然待她不薄,但每當家裡有外人來,還是會把她攆到廚房,不允許接近。上海解放前夕,李林紹夫的妻子去了美國,不久李也隨其而去。臨行前,李將南京西路靜安別墅內的一間小亭子間,連同傢俱,一起贈送給了楊秋露,還將楊秋露介紹到魏克特家幫傭。但有一個條件,他留在小亭子間的東西楊秋露必須看護好,不能動,一旦有人來用,必須提供方便。

李林紹夫走後,魏克特經常指使一個在加油站工作的叫“餘”的青年人,到靜安別墅小亭子間拍發電報,原來李林紹夫走之前把發報機留在了房間裡。解放後,也許是怕暴露,“餘”把發報機取走後再沒出現。

這是一個生成於國民黨敗亡之前,繼續頻繁活動於上海解放之後的秘密電臺。究竟有什麼來頭?

因為有了楊秋露的內線協助,對魏克特的動態掌握變得相對容易。

按照事先約定,楊秋露以在房間視窗晾曬或收走衣衫作為訊號物,向偵查人員傳遞魏克特的起居及人員進出資訊。根據這些資訊,偵查員終於將那個出入魏宅的矮個子鎖定。楊秋露還利用清掃房間的機會,從會客廳壁櫥上方懸掛的地圖後面,發現了魏克特用來藏匿電臺、檔案和手槍的夾牆。

只要矮個子出現,魏克特家的周圍就能監測到電波發射,極有規律。報務員肯定就是他了。

此人大多下午出現,離開時多半午夜或凌晨。

長達8到10小時以致更長的工作時間,說明他的發報量相當大。

為了搞清楚此人的身份、行蹤、落腳點,偵查員喬扮成三輪車伕,在魏宅周邊張網守候。終於,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午夜,把矮個子迎上了特別為他安排的三輪車。一路御風冒雨,直奔其居所而去。

這個外表看上去很像華人的矮個子,實際是葡萄牙人,名叫巴比蒂斯太(Gerrnain?Baptista),任職荷商安達洋行。

隨著時間的推進和技巧的嫻熟,偵查員跟蹤魏克特的成功率越來越高。他的摩托車通常都停放在南京西路陝西北路交叉路口的一個加油站裡,每次去停車,他都會同站內的一個青年人交談,表情熟稔,言辭熱絡。

經調查,此人真名袁興發,加油站職工,原為李林紹夫的報務員。也就是以前經常到楊秋露的靜安別墅小亭子間拍電報的“餘”。

魏克特經常去的,還有附近幾家電影院,每次魏克特到達時,總會有一箇中國男青年同時出現。兩人會時不時地交換一些東西。經查,此人叫駱介眉,28歲,無固定職業,很有可能是魏克特的交通員或情報員。

這是一個“組臺”,由負責人、報務員、情報員等多人組成,而非一人身兼多職的“獨臺”。

楊秋露的“臥底”工作也有可喜進展。清潔衛生時,她偷偷藏下魏克特發報後沒能全部燒燬的幾片文字殘稿。經辨認,上有俄文“海軍陸戰隊”“火車頭”“水閘”等字樣,其間還夾雜有意義不明的數字。魏克特這是在蒐集我軍事、經濟,以及有關蘇聯動向的情報。

補充糾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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