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冉冉大學畢業後當了一名村官,擔任河蟹村人民調解委員會主任。在她心目裡,人民調解員的工作就是解決糾紛化解矛盾,麻煩瑣碎,事多得幹不完。可河蟹村家家和睦,人人恭讓,根本沒有什麼糾紛讓她去調解,她這個人民調解委員會主任竟然閒著無事可做。她想,也許是問題沒有浮出水面,我要主動發現問題,把糾紛矛盾解決在萌芽之中。於是她每天走街串戶,和大叔大媽爺爺奶奶打成一片,尋找不和諧的因素,這天,她果然找到了問題——鄭家三兄弟為贍養母親的事發生了矛盾,雖然只是隻言片語,但贍養老人是大事,必須去調解,她二話沒說,直奔鄭家而去。
鄭家的情況齊冉冉非常瞭解。鄭爺爺七十多歲了,有鄭忠、鄭義和鄭文三個兒子,都是村裡首屈一指的致富能人,老人不想牽扯兒女,一直和老伴過二人世界日子,唱歌跳舞遊山玩水,生活。可一個星期前,鄧爺爺突然得急病去世了,孤零零地扔下了鄭奶奶一個人。齊冉冉想不明白,鄭忠、鄭義和鄭文都是富裕戶,品行也沒個說,怎麼在贍養老人的大事上就犯渾呢?
齊冉冉來到了鄭忠家,鄭忠是老大,就從他開刀。正好鄭氏三兄弟和三個媳婦六口人都在,正為贍養老人的事爭執呢,見齊冉冉來了,鄭忠急忙說:“主任你來得正好,你就給說句公道話。”接著他告訴齊冉冉,父親去世後,母親非常悲痛,一連幾天沒休息好,大家一直陪在她身邊。老人家剛剛睡了覺,三家人又在一起研究贍養老人的事,一直說不攏。齊冉冉心裡說,你還好意思說這話,真不知道害羞,她壓住火氣說:“百善孝為先,贍養父母是咱們每個人責無旁貸的義務,誰都不能推脫,你當大哥的做出個榜樣來,事情就好解決了。”
話語雖然不多,但夠尖刻的,齊冉冉本以為鄭忠會找出各種理由來爭辯,一場唇槍舌戰即將開始,哪想到鄭忠並沒有“過激表現”,只是為難地說:“齊主任你說得太對了,這事我當哥哥責無旁貸決不能推脫。問題是,鄭義和鄭文誰也不想推脫,我也說服不了他們。”這話很費解,齊冉冉聽了有點糊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鄭忠接著說:“父親在時,堅持要自己生活,我們尊重了他們的意見。現在父親走了,怎麼能讓老媽再單獨過日子?俗話說長兄為大,這贍養老人的事,理所當然由我來負責,我已經把房子收拾好了……”
鄭忠的話還未說完,老二鄭義就把話打斷了說:“大哥,你的蟹塘剛開發,用錢和操勞的地方多的呢,不能給你增加負擔,我的蟹塘已成規模,效益一天比一天好,我條件比你好,我給媽僱個全天保姆,保證把媽伺候得好好的。”
老三鄭文憋不住了,站起來說:“按實力大哥二哥你們誰也不如我。我的網店一天比一天火,已經把河蟹賣到了全國各地,我除了給媽僱保姆外,再安排個保健醫生,老媽就由我來贍養,大哥二哥你們就別爭了。”
齊冉冉這才明白,這是一場不一樣的家庭糾紛,贍養老人哥三個人不是推脫而是爭奪,立時感到臉上火辣辣的。不一樣的糾紛也是糾紛,也應該調解妥當,讓老人有個確切可心的去處,可這種“糾紛”她還真不知道應該這樣調解,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哥三個人誰也不讓步,誰也說服不了誰。還是大嫂心眼多,她說:“這樣爭來爭去也沒個頭。住家過日子女人很重要,咱媽歲數大了,牙口也不好,能不能吃到合口的飯菜是關係她身體健康的大事。我看咱們三個兒媳婦一人做一樣菜,看看媽到底愛吃誰家的菜,愛吃誰家的菜就接誰家去。”
公平競爭,這是個沒有辦法的辦法,大家都預設了。齊冉冉也覺得這是解決這場“糾紛”的好辦法,還主動當了裁判員。
時間不長,三個兒媳婦都做好了一樣菜。大媳婦做的是一盤豆腐燜蟹肉,豆腐改成小方塊,裡面挖空了,把新鮮的蟹肉放在裡面,豆腐滑嫩,蟹肉鮮香;二兒媳婦做的是一碗蟹黃羹,用五斤剛撈出來的母蟹黃熬製而成,金黃細嫩,味道鮮美;三兒媳婦做的是一盤菠菜扒蝦仁,這道菜源於傳統的油菜扒蝦仁,因為油菜纖維組織多,吃起來發硬,就把油菜改為柔軟的菠菜,既清淡又補鈣。正好這時母親睡醒了,三盤菜同時擺在了她老人家的面前。
老太太還是眼淚汪汪的,兒子兒媳圍了一圈,千說百勸,讓老媽吃飯,千萬不能把身體拖垮了。老太太拿起了筷子,大家不約而同地盯住了桌子上的三樣菜。也許是老人這些天一直沒有好好地吃下一頓飯,現在真的餓了;也許是面前的飯菜太可口了,激發起了老人的食慾,只一會的工夫,她就把三樣菜都吃了,盤碗見底,哪樣菜也沒剩。“公平競爭”打個平手,齊冉冉就問鄭奶奶哪道最好吃?想讓老人給個最終結果。
鄭奶奶說:“都是我最愛吃的菜。豆腐燜蟹肉是大兒媳婦做的,蟹黃羹是二兒媳婦做的,菠菜蝦仁是三兒媳婦做的,她們心裡都知道我愛吃啥。你們心裡想啥我知道,你們都有事業,忙得不得了,我誰家也不去,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正在這時,外面開來了一輛轎車,下來了一男一女兩個人,鄭家人都迎了出來,“大偉,弟妹,你們來了。”兩人默默和大家打了招呼,之後來到老人跟前,握住老人手說:“媽,我來接你回家,咱家的生活比過去好出千百倍,以前你不是喜歡大席夢思床嗎,那時買不起,現在有條件了,買了個進口的。”
沒想到,鄭家人都爭先恐後地說:“那可不行,媽的贍養問題由我們解決,我們哥三個,人多力量大。”
“三個哥哥你們就別爭了,我一定把媽領回去,盡一份孝心。”
齊冉冉更懵圈了,老人只有三個孩子,怎麼又出來一個兒子?她悄悄把鄭忠拉到了外邊,問道:“大叔,這……這是怎麼回事?”
鄭忠告訴她,二十年前母親就去世了,父親又找了個老伴,現在這個母親其實是繼母,大偉才是她的親生兒子。
齊冉冉感動得熱淚盈眶。她明白了,老奶奶誰家也不去,還說有自己的打算,原來是想回到親生兒子身邊,落葉歸根,這種是可以理解的。然而她又想錯了,當她回到屋裡時,見老人一手拉著親生兒子的手,一手握著兒媳婦的手,態度明朗地說:“河蟹村好,山清水秀,我離不開河蟹村,我不回去。”
大家都以為老人固執,一定是想要自己單獨生活,親子養子又是一陣說勸,句句都是心裡話,但老人家的真實想法出乎所有人意料:
“我去村裡的托老院。”
此話一出,一片愕然。在大家的思想裡,托老院是無兒無女的老人去的地方。我們兄弟三四個,生活一個比一個過得好,把孤單單的老人送進托老院豈不是天大的不孝!兒子兒媳都流著眼淚哀求老人,“以前我們要是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儘管說,是打是罵都行,以後一定改,你就是不能去托老院!”
“你爹和我早核計好了,人老了,幫不上你們了但也決不能拖累你們。這些年河蟹村富裕了,托老院建設得就像花園一樣,條件已經特別好了,是我們老人養老最好的地方。時代不同了,老觀念都應該改改了。冉冉,你不是人民調解委員會主任嗎,今天你就跟他們好好‘調解’調解。”
不久,老人被兒子兒媳高高興興地送進了托老院,天天和老夥伴們在一起,有說有笑,生活得很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