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我把那張照片給了爺爺,爺爺就像得了個寶,又像撿了個燙手山芋。
那張照片尺寸挺大,鑲嵌在一個做工精美的鏡框中。當我把包裹照片的塑膠薄膜撕開,冷不丁把照片在爺爺眼前一晃,爺爺竟變得手足無措,一個勁地說:“羞死人了,羞死人了!”
嘴上這麼說,但我能看出爺爺內心的小喜悅。
爺爺說“羞死人了”是有原因的,因為照片中的爺爺光著屁股。
那天,我和爺爺去參觀野三坡景區舉辦的“老照片巡迴展”,一百多幅以野三坡地域為背景拍攝的黑白老照片是一個偶然的機會被收集到的。這些老照片拍攝時間可以追溯到一百年前,有野三坡風景照,也有表現那時候民眾生產生活照,當然照片都是被翻拍放大的。娶媳婦嫁閨女的婚禮現場,賣糖葫蘆的老頭,納鞋底的婦女,吸吮手指頭的呆萌娃娃……把人們的思緒一下子拉回到多年以前。因為野三坡在抗戰的時候屬於老根據地,所以這些照片中有許多是表現戰爭場景的——冒著濃煙的炮樓、跨越戰壕的八路軍戰士、練刺殺的民兵、戴大紅花的新兵戰士……其中竟還有一張是抗日戰士光屁股照。照片中的幾名戰士,裸著身子從拒馬河剛游上岸,還沒來得及穿衣服,地上散落著他們的衣服和槍支。這張照片因為逗趣,被擺在了顯眼的位置,尺幅也放得挺大。當時爺爺看到這張照片眼睛一亮,別看爺爺90多歲了,但耳不聾眼不花,他一下子就認出了照片中那些光屁股的人中有一個就是自己。爺爺當時告訴我們,他15歲就參加了野三坡抗日遊擊隊,他們每年都要無數次穿越拒馬河。那時候他們只有一套衣服,弄溼了就沒得替換。過拒馬河時,人們都是把衣服脫掉頂在頭上,到了岸上,把身體捋幹,再把衣服穿上。爺爺說,那張照片是一個外國戰地記者抓拍的,當時他們都臊得不行。爺爺已經那麼大歲數了,按理說啥都經歷過啥都見過,但第一次見自己的光屁股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還是多少有些難為情,羞赧地笑了。我是個攝影愛好者,我舉起相機,以這張老照片為背景,給爺爺抓拍了一組照片。隨後,我選出一張最好的交給影樓洗印裝裱。
照片中,爺爺的羞赧還沒有褪盡,他的身後就是那張光屁股老照片,眼前的爺爺和幾十年前光屁股的老照片爺爺捱得很近。老照片中的年輕爺爺裸露著消瘦骨感的脊樑,卻微微扭過了半張臉,黑白照片和彩色影像交相輝映,一老一少兩個爺爺,更像一對爺孫,他們似乎剛完成一段時空對話,然後依依不捨地告別。
給爺爺拍照的時候,爺爺當時肯定沒有在意,更不會想到會是這樣的效果——他身後還有另一個光屁股“自己”。
我對爺爺說:“爺爺,咱給這張照片取個名字,就叫《兩個爺爺》,會成為咱家的傳家寶呢!”
爺爺說:“羞死人了,光著腚呢!”
我說:“那才真實,能讓後輩們想起那時候打小日本鬼子多不容易!”
“大孫子,就露了半張臉,能看出是我?”爺爺湊近我,山羊鬍子搔得我耳朵癢癢的。
“能啊!爺爺,一眼就能看出來是您,雖然只露半張臉,可這眉眼、這鼻子、這嘴巴,一眼就能認出您!”我當時沒弄明白爺爺的意思,不假思索地說。
“羞死人了,羞死人了,光著腚呢!”爺爺原地轉了一個圈。
“爺爺,那怕啥!光著屁股打鬼子,光榮呢!”
我不管爺爺同意不同意,就把這張照片掛在了爺爺臥室的床頭。
自打掛上這張照片,爺爺的心便開始撓騰,在臥室出出進進的次數就多了起來。爺爺踱進臥室,用恨也不是愛也不是的眼光看看照片,跺下腳,再踱出屋,轉個圈又踱回臥室……一個人的時候,爺爺就小心翼翼往臥室門外望一眼,然後駐足在照片上端詳。家裡人一多,就趕緊把臥室門關上,似是金屋藏嬌,生怕別人瞧見。表妹來看爺爺,第一次看見這張照片,也是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大大咧咧咋呼:“呀,姥爺,您屋裡怎麼掛一群光屁股?”
這話把爺爺臊了個大紅臉。
“外孫女都說不好,羞死人了,羞死人了!”爺爺說,“摘下來吧!”
我說:“掛著吧,看習慣了就好了!”
照片沒被摘下來,但爺爺卻為它添了個新行頭——一塊大紅綢子。
家裡人一多,爺爺就用這塊大紅綢子把照片蓋起來。
再過兩個月,爺爺的生日就到了。我對爺爺說:“爺爺,蓋紅布,等您老生日這天,您是不是想搞個剪彩儀式,親自揭幕啊?”
爺爺抓起癢癢撓捅我屁股一下,說:“可別可別!虧你小兔崽子想得出來!”
爺爺生日那天,我們這些做兒孫的都來給爺爺拜壽。開餐前,為了給壽宴增添一份歡樂,趁爺爺不注意,我把蓋著大紅綢子的照片搬出來,對大夥說:“咱英雄的爺爺,不僅打鬼子勇敢!看身材,還是當模特的料呢!下面請爺爺為《兩個爺爺》揭幕!”我笑眯眯地看著爺爺,等待爺爺臉上呈現出的那份羞澀和緊張。
可是爺爺卻一臉鎮定,說:“行嘍!”
在我們的掌聲中,爺爺從容一抻大紅綢子。我環顧大家,等待一家人的齊聲驚呼,可全家每個人的臉上都只是微微露出驚訝的表情,倒是表妹,哈哈大笑起來。
爺爺托起菸袋鍋,笑得得意又開心。
怎麼回事?我把照片翻轉過來一看——
哪有什麼光屁股?每個男人的腚上都被畫上了一個黑褲衩!
其實,這時候的爺爺,一定揣摩著我們的態度,當我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他卻從沙發上站起來,鴨子一樣搖擺著屁股走向餐桌,有一搭無一搭地說了一句讓我們找不著北的話:“收拾幾個小日本鬼子,還用得著脫衣裳?”
這話、這話,風馬牛不相及……又是啥意思呦!而且,我們竟變得恍惚起來——說這話的,是我們眼前90歲的爺爺,還是照片中那個穿黑褲衩的年輕抗日戰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