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子夜時分。
夜涼如水。
一條黑影從昏暗的街燈下匆匆走過。
高高豎起的大衣衣領遮去了他的面目,唯有他那警覺的眼睛在夜色中閃著冰一般冷的光。
他走過了一幢剛剛竣工連腳手架還未來得及拆去的多層建築,警覺地回頭觀察了下身後,隨即走進了那幢多層建築黑洞洞的大門。
須臾,三樓的一個房間中亮起了微弱的燈光。此刻,他面對著的是一高一矮把帽簷壓得很低的兩個人。
高個子冷冷地道:“貨帶來了嗎?”
他一言不發地將手從大衣袋裡抽了出來,遞過去一包粉狀模樣的東西。
矮個子伸手接過,很職業地劃開一個小口子,用指甲挑起一星點兒送入口中,品味了一會,向高個子點點頭:“大哥,是真傢伙!”
高個子默默地向他凝視了一眼,慢慢地朝他遞過來一厚疊百元大鈔。
他接了過來,數也不數地往口袋中一塞:“好,咱們銀貨兩訖,後會有期!”
話音未落,房門猛地被人一腳踢開!
隨著幾道眩目的電筒光柱,頓時響起了一片威嚴的喝令:“我們是警察,誰都不許動!”
背對著房門的他似乎什麼都沒有聽見,腳下一動,竟是不要命地朝著那尚未安上玻璃的窗外撲去!
噹一聲槍響劃破了靜夜的時候,他已順著腳手架滑到了地面。
可惜,就在這時一個硬邦邦的傢伙頂在了他的腰間:“老實一點,把手舉起來!”
他緩緩地舉起了兩支手臂。就在對方以為大功告成的瞬間,他冷不丁神速地一沉右肘撞飛了那頂在腰間的手槍,正待轉身與對方打交手仗時,不料對方也身手不凡,雙手疾速地搭上了自己的雙肩,一個鐵硬的膝頭已惡狠狠地撞上了自己的尾椎骨!
他如一攤爛泥般地軟綿綿倒了下去。
這時,也只有這時,他才與自己的對手打了個照面。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你好厲害,刑警隊長……”
刑警隊長朗聲一笑:“告訴你一句老實話,你玩不過刑警!”
一句話落地,明亮的燈光霎時將現場照耀得如同白晝,遠遠地,話筒裡傳來了導演的聲音:“0K!過了!今夜的戲就拍到這兒,收工!”
拍攝現場頓時熱鬧起來了,劇務燈光道具服裝開始打掃戰場。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吃宵夜啦!”於是劇務點名唱卯地給每一個在場的演職員分發兩聽罐頭三隻蘋果。
副導演走了過來,在“刑警隊長”的肩上擂了一拳:“常子岷,你剛才那兩下子打擊可真有點職業殺手的味道,是從哪兒學的?直把咱們的導演和在場的武打設計看得一愣一愣的……”
常子岷呵呵一笑,沒接他的話茬兒,可心裡卻像雪樣明亮,自己在這個《子夜驚魂》電視劇劇組中的地位絕對舉足輕重。
這倒不僅僅因為自己是炙手可熱的紅遍大江南北的名演員,也不僅僅是在這部劇中擔綱男主角,關鍵在於那位從來沒有正兒八經地導過一回電視劇的小導演,雖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籌到了一筆數目可觀的拍攝資金決心過一把導演的癮,但偏偏攬到懷裡的是一個破綻百出慘不忍睹的爛劇本!按理說,他完全可以不加盟這個劇組,屁股後面等著自己簽約的影視合同簡直多如牛毛,並且價碼全都不菲。
可是,誰讓自己和那個在劇中出演男二號“販毒客”的李海波是戲劇學院的同窗好友呢,他一個電話便讓自己絕了退路。他說,這麼多年來自個兒一直在三流角色中打滾,缺的不是演技和才氣,而是要命的機遇。現在有一位哥們籌到了錢既是製片人老闆又是導演,而且點名要常子岷這位渾身上下充滿了陽剛之氣的猛男出任主演,於公於私他李海波都應該義不容辭地挑起“力邀”的這副擔子,說白了,為的就是想沾沾常子岷的一點靈光寶氣。
常子岷不能不佩服這位昔年同窗,雖然暫時在熒屏銀幕上還沒能放光顯靈,但那嘴巴上的真功夫足以躋身一流高手的行列了。在談妥了每一集的價位之後,常子岷從H市登機飛到了S市的外景地。
可萬萬沒料到的是,那個不怎麼樣的劇本居然破爛到了不忍卒讀的境地!
人物情節連續劇!他浪費了足足一天的時間給那位製片人兼小導演上了一場“什麼叫驚險劇”的課。就在那小導演聽得眼珠子朝天直撲騰的時候,他以一副漫不經心的姿態說出了一番深思熟慮的話語:要麼按原劇本投拍,自己撤退,當然那預支的稿酬按合同規定也不再退還;要麼另找一位“快槍手”編劇,按自己的這麼個思路重新操練一遍劇本……
話沒說完,小導演已叫了起來:這這這……上哪去找“快槍手”?
常子岷笑了:“只要價碼到位,我給你找人,絕對是武林高手!”
一切都很快談攏了。
三個小時以後,劇組裡又多了一位“隨軍”編劇,跟著攝製組一個景點一個景點地奔波,同時劇本也一頁一頁地順著常子岷的思路飛速地碼了出來。最重要的是,劇組上上下下全都認為這重新操練的劇本比原劇本挺刮多了。比如剛才拍攝的那一場夜戲,原本是大白天破案,但現在改在了“子夜時分”,與案發時間重疊在了一起,不僅可以令人玩味,而且增強了可看性,月黑風高夜,原本是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的,觀眾的心一定也會隨之懸了起來……
常子岷就是帶著這樣良好的自我感覺登上了攝製組前往住宿賓館的包車。
一踏進賓館的門,便有一個穿著便衣的年青人迎著常子岷走了過來:“請問,你是常子岷同志嗎?我是H市公安局刑警隊的吳俊……”
常子岷一愣。
刑警隊的?可別是要介紹自己去刑警隊下生活吧?
正這麼胡思亂想一氣時,只聽吳俊又道:“我們有些事,想和你個別交談一下……”
順著吳俊的手臂指向處,方才發覺賓館大堂一隅的沙發上還坐著另外一個同樣身著便服的中年人。
走到近前,吳俊介紹道:“這位是我們的刑警隊長何思慕同志。”
刑警隊長?
常子岷不敢相信地直勾勾望著面前的這一位。
他簡直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包括一切影視中所塑造的“刑警隊長”的形象壓根是兩碼事,若是在大街上遇見,一準以為迎面而來的是個“大農民”,甚至,連他的那一副神態都酷肖農民兄弟。
“大農民”開口了,平平常常的語調活像是拉家常話,幾乎無從感覺說話人的身份:“很高興認識你,你在電視劇中扮演了一位和我一樣的同行……剛才我翻了一下劇本,似乎是一件發生在子夜時分的謀殺案,女主人被殺了,和她正在鬧離婚的丈夫有不在現場的足夠證據,可是你這位神通廣大的刑警隊長最後卻找出了丈夫謀殺妻子的確鑿證據,動機是妻子偶然間發現了丈夫竟是個販毒客……這故事很精彩,也很好看……”
“大農民”注意地看了他一眼:“再好看的故事也僅僅是在電視劇中發生,如果果真發生在生活中,那就一定不會那麼好看了……”
“大農民”的目光有點讓常子岷心驚肉跳,似乎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
這時候,他才隱隱感到了對方身上散發著那麼一絲刑警的職業味。
“我們專程趕來S市,想告訴你的是……希望你能冷靜一些,平靜一些……你在H市的家裡出了一點事,這事……也是發生在子夜時分……”
什麼?常子岷吃驚地張大了嘴,老半天才發出聲音來,子夜時分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快告訴我!
好久好久,才聽到“大農民”的聲音傳了過來,不知為什麼彷彿是從十分遙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事情已經無可挽回地發生了,你也別太難過,要節哀……這事就是,和你們正在拍攝的電視劇一開場就發生的案件一樣……”
什麼!我的妻子……被謀殺了?
常子岷一口氣沒喘上來,身子向後一仰,軟軟地栽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