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采薇是縣電視臺新聞頻道的首席記者,一向以敢於挖掘負面新聞著稱。這天上午,她收到一條爆料簡訊,說該縣大坑鄉紫竹村村支書凌東明今天中午將大宴賓客,想讓這些人為他佔用集體土地蓋大樓說好話。
這條三十來字的手機簡訊的資訊量非常大。至少反映了兩個問題:一是村支書要請人大吃大喝,二是村支書佔用集體土地蓋樓房。
江采薇二話沒說,就開車直奔一百多里外的紫竹村。由於盤山公路限制了車速,到達紫竹村已經中午十一點半了。江采薇把車停在村口,然後掏出手機撥打爆料人的手機號,可連撥幾次都沒人接聽。只好帶上微型攝影機,扮作遊客挨家挨戶去尋找。
看了十幾戶人家,都沒發現有大吃大喝的場面。這紫竹村方圓好幾裡,三四百戶人家,這得找多久呀?正焦急時,迎面走來一位胖大媽,樂呵呵地問她要去誰家。
江采薇問村支書凌東明家怎麼走。胖大媽說凌支書今天中午在村中心的小學食堂請客吃飯,要不帶她去村小?江采薇連聲稱謝,然後跟著胖大媽走街串巷來到紫竹村小學。
剛好是星期六,老師和學生都不在,可學校食堂裡卻人聲鼎沸。只見十幾張餐桌上都坐著大伯、大媽、大爺、大娘,從六七十歲到八九十歲,總共有一百幾十號人。
幾個四五十歲的大叔、大嬸正忙著端菜盛飯,張羅這些老人們吃喝。一個四十出頭的壯漢大著嗓門道:“各位父老鄉親慢慢吃好喝好,今天中午有十幾道菜,都是我們以前過大年最喜歡吃的……”
老人們吃著美味的飯菜、喝著飲料,一個個樂呵呵道:“東子,謝謝你了,又讓我們這幫老傢伙多過一回年。不,比過年還要開心!”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村支書凌東明是請村裡的老人聚餐,是孝敬老人的善行。可為什麼有人要顛倒黑白,爆他黑料呢?覺得上當受騙的江采薇趕緊開啟微型攝影機,拍下了老人們歡聚一堂,享受美食的熱鬧場面。
沒想那位凌東明走過去,攔住她說:“姑娘,你是記者吧,我這是私人聚會,不接受拍照採訪。”
江采薇連忙說自己不是記者,而是一位愛好攝影的外地遊客,發現這裡環境幽雅、民風純樸,想拍些影像回去為這美麗鄉村作宣傳。
凌東明這才不再阻止,還邀請她一起共進午餐。江采薇早被眼前的美食饞得直咽口水,便不客氣地找了個位置坐下吃喝起來。
才吃個半飽,手機又來簡訊了。爆料人提醒她現在農村裡平常就這些老頭老太太在家,請他們吃一頓就能得到好名聲太划算了。
江采薇四下一瞧,老人們都在邊吃邊聊,沒有人關注她。但這條簡訊說的有道理,聽見老人們邊吃邊誇凌東明是大好人,想到現在農村裡大多是留守老人,有道是吃人家嘴軟,請他們吃頓飯贏個好口碑花幾千元足夠了。
於是問同桌的幾位大伯、大媽,凌支書出錢建的新房子在什麼地方?這幾位大伯、大媽告訴她,凌東明個人出錢給大家建敬老院哩,等房子造好,不但要收留十里八村的孤寡老人,他們這些老人也可以去敬老院寫字、畫畫、看電視,參加各種文娛活動,還可以使用裡面的健身器材鍛鍊身體……
這敬老院也太好了,如果真如老人們所說,這凌東明還真是個樂善好施的大好人呀。這爆料者到底是何居心,為什麼非要汙衊好人?
爆料人好像她肚子裡的蛔蟲似的,又發來一條簡訊,讓她不要被假象迷惑,凌東明是打著建敬老院的幌子佔用集體土地。現在年輕人都進城買房了,遲早會把老人接到城裡去。到時候空出來的敬老院還不是他們家的房子。
江采薇對爆料人的觀點不敢苟同,回了四個字:小人之心!結果爆料人又發來簡訊說,這凌東明還佔用河道建池壩準備養石斑魚,野心大著哩。
看來問題還挺複雜,江采薇決定到地頭上親眼看看,再作定奪。她站起來走向正在招呼大家吃好喝好的凌東明,對他表示感謝,還掏出五十元飯錢,可凌東明堅決不收。
江采薇離開村小,走到街上正想找個人問路,剛才帶她來的胖大媽又及時出現了,笑著問她吃飽沒有。江采薇打著飽嗝回道:“吃太飽了,正要出來走走,又遇見大媽你了。聽說凌支書在蓋敬老院,你能帶我去瞧瞧嗎?”
胖大媽說她正要去敬老院工地幹活,江采薇便跟著胖大媽走。一路之上,她又旁敲側擊打聽凌東明的為人,胖大媽說的全是凌東明的好話,看來這胖大媽不可能是神秘的爆料人。
兩人邊走邊聊,很快來到正在興建的村西敬老院。工地上熱火朝天,好幾幢樓房都快封頂了。江采薇目測了一下,佔地有十來畝。如果凌東明真是打著建敬老院的旗號佔用集體土地,那這算盤也打的太精了。
江采薇拍下了敬老院工地的全景,以及工人幹活的影片,然後向管事的人打聽,這敬老院建成了歸誰所有?管事的大叔說雖然這建敬老院的錢是凌支書出的,但敬老院所有權屬於紫竹村,凌支書到時候還要從他的公司拿出錢來維持敬老院的運轉。
這不是企業家村官回報父老鄉親的典範嗎?帶著一肚子疑問,江采薇決定再去河邊看看凌東明出錢建的池壩。
來到河邊,看到一幫泥瓦匠正在粉刷一個個串聯在堤壩上的水池。江采薇故意問他們這是哪位大老闆買下堤壩開發的?大夥告訴她,這些水池是凌支書出錢為村裡的貧困戶修建的,過陣子就會給他們發放石斑魚苗,還要請養殖大戶傳授人工養殖石斑魚的技術,並簽訂收購合同。
真相已經呼之欲出,這紫竹村的村支書凌東明就是一個一心為民的好黨員、好乾部。可爆料人為什麼把他說成居心叵測的小人呢?江采薇掏出手機給爆料者發了條簡訊,讓對方不要躲在暗處汙衊好人,有種就站出來把話說清楚。好一會兒,爆料者才回復,讓她重返村小,他會當著大夥的面與凌東明對質……
當江采薇回到村小時,老人們已吃飽喝足,正在圍著凌東明嘮嗑。江采薇給爆料者連發幾條簡訊,可對方一直沒有回話。看來這傢伙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卻做縮頭烏龜不敢站出來。
江采薇乾脆亮出縣電視臺新聞記者的身份,上前採訪凌東明。凌東明卻拉下臉,說要早知道她是記者,剛才就不留她和老人們一起吃飯了。
難道他心裡有鬼?江采薇決定換一種方式採訪,她咄咄逼人道:“凌東明,你以為我吃飽了撐著,大老遠跑來採訪你請村裡老人們吃頓飯呀……是有人向我爆料,說你請留守老人吃飯是想讓他們給你說好話,掩蓋你借建敬老院之名佔用集體土地,假扶持貧困戶之名建水池養石斑魚侵佔河壩,最終目的是要搞農家樂謀私利!”
話音剛落,老人們就憤憤不平起來,說這純粹是汙衊。凌支書早在村民大會上公開宣佈,這敬老院是他無償為村裡的老人修建的,以後還要捐款給工作人員開工資。養石斑魚的水池也是無償向貧困戶提供,還要替他們賣石斑魚,目的是幫他們脫貧致富。至於農家樂,那是凌支書的設想,要真能搞起來賺到錢了全給村民分紅……
江采薇卻冷笑一聲,說凌東明要真有他們說的這樣好,為何不接受記者採訪,難道說為老百姓做好事還見不得光嗎?
原以為用激將法能逼凌東明為自己辯解,沒想他白了江采薇一眼,說:“我只做自己該做的事,從來不在乎別人說我好還是說我壞。美女記者,你要找新聞請去別的地方吧。”
江采薇就這樣被“驅逐出境”。她心有不甘地走在紫竹村新澆的水泥路上,再次給爆料人發了條簡訊,讓對方站出來把話說清楚。可是爆料人遲遲沒有回覆她,她撥打電話對方也不接,最後還乾脆關機了。
當江采薇鬱悶地走到村口時,卻發現自己停在路邊的轎車的擋風玻璃下插著一封信。她跑過去拿起信封開啟一看,原來是那神秘爆料人留給她的。
爆料人在信上說,相信江大記者已經知道凌東明是一位一心為民的好支書,他出錢為老人們蓋敬老院,建水池給貧困戶養石斑魚,他還每年捐款改善紫竹村小學的基礎設施、給學生提供免費午餐……他做了這麼多的好事,卻從不沽名釣譽讓人做宣傳。他經常對家人和親朋好友說,當年他家裡窮,上小學冬天還穿單衣,有個老師脫下自己的棉襖給他穿。從那時起他就發誓,長大一定要回報這位好老師。
可當他做包工頭吃苦打拼,成立自己的建築公司後,來向老師報答當年一襖之恩時,老師卻對他說,自己當年脫下棉襖給他穿是讓他感受人間的溫暖,從沒想過讓他將來回報自己。如果真要回報,就回報這裡的父老鄉親吧!
於是凌東明就開始回報父老鄉親,而且以他最尊敬的老師為榜樣,做好事也不讓人到處宣揚,更不接受記者採訪。
爆料人最後說,自己是凌東明的好朋友,之所以用爆料方式把敢於報道負面新聞的江采薇騙來,就是想透過她的“權威”,把凌東明的事蹟宣傳出去,讓廣大基層幹部們知道,什麼樣的村支書才是深受百姓愛戴、值得大家學習的!
江采薇看完這封信,臉上綻出了微笑。雖然始終沒見到爆料者的真面目,但她非常感謝對方,感謝這次紫竹村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