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肖下山的時候,遠遠看見老曹,轉身就往旁邊樹林裡鑽去。老肖,你給我站住!老曹大喝一聲。老肖假裝沒聽見,鑽進林子裡不見了。
老東西,叫你裝佯!老曹沒好氣地罵著,轉身攀上了一條羊腸小道。這條道崎嶇難行,但從這裡可以比老肖早點兒到達山下。自從老曹當上了黃泥灣村護林員,帶領鄉林管站的同志收繳了老肖的獵槍,老肖就躲著他走。兩個人一輩子沒紅過臉,現在卻鬧翻了。1959年大饑荒,老肖打個兔子,一家半隻,老曹抓條蛇,也是一家一截。多少人家都有餓殍,他們兩家因為男人會打獵,互相幫襯,才得以保全。大風大浪都過來了,現在土都埋到脖根兒了,他不理我了,值得不值得?無論如何,今天要和這個老東西說道說道。
老曹靠在一棵碗口粗的松樹上,等到了老肖。老曹問,你準備躲我躲到什麼時候?
老肖嘴硬,誰躲你了?躲你幹啥?
老曹說,我的獵槍比你還先繳,咱村所有獵槍都上繳了,就你一個人留著,說得過去嗎?
老肖說,林管站怎麼知道我有獵槍?你和叛徒有什麼區別!
老曹笑了,說,我當護林員,收繳獵槍是我的工作。
老肖說,我又不砍樹,你當護林員怎麼了?你管得著我嗎?你管你的樹,管我打獵幹啥?與你有什麼相干?
老曹說,林區還要保護動物,那什麼,要做到生……生什麼來著?老曹猛地卡殼了,一個勁兒地撓腦袋。
老肖撇撇嘴,走開了。老曹還在嘀咕呢,老肖已經走出了好幾丈遠。
老曹終於想起來了,他衝著老肖的背影說,站長說了,要保護生態平衡。
老肖已經走進密林深處,消失了。
秋天到了,正是紅薯和花生灌漿的時節,也是野物禍害莊稼的時節。往年秋天,老肖每天都要揹著獵槍,去地裡護秋,順便在山裡轉幾圈,打幾隻兔子和山雞,扒了皮,醃幾天,再掛出來曬,幾個日頭一過,通紅通紅的,好看著呢。過年下火鍋,孩子們吃得那個香啊。可是今年,沒有獵槍了,他拿什麼打兔子和山雞呢?每回兩手空空從山上回來,他都會罵一句,老曹,你個老砍頭的。
有一天,老肖發現他的紅薯地和花生地被拱了好大一片,地裡還有幾攤豬糞。夜晚來野豬了!照這個速度拱下去,要不了三五天,他的紅薯和花生就要玩完,一個季節的心血就全白費了。
老肖風風火火地跑到老曹家,借他的獵槍。老曹的獵槍,是站上發給護林員防身用的,是全村唯一的一杆獵槍。可是,老曹不借。
我們遇見野物,只准朝天上開槍。老曹說。
野豬禍害莊稼,也不讓打?老肖問。
野豬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不準打。老曹說。
老肖說,你忘記那年我們給生產隊護秋了嗎?你打野豬一槍,沒打死,野豬發瘋地攆你,我把野豬引開了。野豬一口咬斷我的木棍,再一口咬穿了我的大腿。還不是你趕來,補了它一槍,才救了我一命!怎麼,野豬現在成你家祖宗了,你還保護它?
老曹紅了臉說,老皇曆翻不得了,如今不一樣了。
老肖氣呼呼地跑回家。活人還能叫尿憋死?他翻出一堆舊鋤頭、破犁鏵,用麻繩串在一起,一路叮叮咣咣地揹著,翻山去了劉坳,找劉鐵匠去了。第二天上午,他又去了一趟劉坳,揹回了半麻袋五寸長的尖刀。
明明是刀子,怎麼叫神仙槍?鄰居們都跑過來瞧西洋景,有人狐疑地問。
老肖嘿嘿地笑,他說,我在地裡佈置好機關,四邊牽上細線,不管從哪個方向碰到細線,飛刀就跟子彈一樣飛過來,神仙難躲,所以叫做神仙槍。野物碰上了,非死即傷。現在沒獵槍,只好用這個老法子。回家告訴你們家孩子,可別去我家地裡扒紅薯、扯花生。
那個夜晚,老肖不再擔心他的莊稼了,睡得特別香。早晨醒來,喝了碗稀飯,老肖就上了山。
隔著老遠,老肖就看見地邊躺著一個黑不溜秋的東西。該死的野豬,是死了還是傷了呢?老肖快活地想。他貓腰跑過去,仔細一瞧,卻是老曹。老曹的半截衣袖撕掉了,纏在手掌上,裸露的胳膊上有幹了的血跡。
你怎麼了?老肖吃驚地問。
老曹的眼珠佈滿血絲,咧了咧蒼白的嘴唇,嘶啞地說,我把你的神仙槍收了,幫你攆了一夜的野豬,沒想到,沒收好……
老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嚷道,你呀,叫我說你什麼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