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家國八輩貧農。他不甘心代代都當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自己就這麼回事了,於是把希望放在了兒子付可順的身上,一心一意地培養兒子可順。可順倒也爭氣,從小學到大學一路順風,大學畢業後在北京考上了國家公務員。
能拿上國家的俸祿,這就是公家的人了,付家國也就把它理解成自己的兒子做官了。所以當付可順回家報喜時,付家國也很高興。兒子回家時,他對兒子說:“可順啊,你要記住,種好地是莊稼人的根本,講誠信是生意人的根本,做官的根本是清正廉潔,一心為民!”付可順說:“爹,你放心吧,我記住了。”
付家國是兩年前到審計局看門的,他勤勞一生,幹不動農活了,看門這活對他是一種享受。這個瘦巴巴的老人勤快利索,每天把大院掃得一塵不染,衛生間打掃得乾乾淨淨,得到審計局員工的好評。
五月的一天,付家國走進了辦公室主任恬三的屋,說自己過幾天就要不幹了。恬三很意外,說:“是不是你嫌給的工資太低?這一個我可以跟領導彙報一下,漲一漲!”付家國搖搖頭。恬三又問:“那你是嫌活兒太累?”付家國又搖搖頭。恬三又問了他幾句,他也只是搖頭,卻不說理由。見他態度很堅決,恬三也只好答應他。
過了大約十天,陽光明媚暖風拂面,付家國突然接到一個電話,他對著手機哼著說:“這麼快呀。那我這活也幹到頭了……什麼?半個小時就到了?”
接了電話的付家國坐到傳達室的椅子上,泡上一杯大葉子茶悠哉遊哉地喝著。他瞅著審計局的大樓前一些人在那裡忙活,還有人從倉庫裡抬來了紅地毯鋪在樓前。辦公室主任恬三忙得最歡,他吆三喝四地對人們指手畫腳。
付家國瞪著大眼,越瞅越不對勁,他從傳達室直奔辦公大樓而來,他問恬三:“恬主任,這紅地毯是做什麼用的?”恬三說:“咱們的新局長就要上任了,這是迎接他的!”付家國的臉頓時漲紅了,他哈下腰拖著紅地毯就往牆角拽,人們被付老漢弄呆了。恬三忙攔阻道:“老付頭,你這是幹嗎,你是不是瘋了?”付家國說:“想當年,周總理來咱這裡視察時,都沒有架子,不講排場,還到滿地是泥的鄉間地頭看望老百姓呢。現在咱這個小小的縣只是來了一個小小的局長用得著這樣的排場嗎?這不是腐敗是什麼?”恬三說:“當年你們還穿不上衣服,吃不飽肚子呢,現在咱們天天有新衣服穿,頓頓有肉吃,當年能和現在比嗎?”付家國提高嗓門說:“我是一個老黨員,我覺得一個合格的黨員,無論在任何時期,都要保持一顆清醒的大腦,不鋪張,不浪費……”恬三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說:“不用你給我講大道理,這地毯我鋪定了!”
就這樣,一個要鋪地毯,一個不讓鋪,兩個人拉扯在一起。
這時,一輛黑色的小轎車開到了審計局的大樓前,新來的局長走出車門,望著拽著紅地毯的恬三說:“怎麼回事?”恬三賠著笑臉說:“給領導鋪的紅地毯,看門的老付頭非要扯了不行,這老頭子今天瘋了。”付家國望著新來的局長,臉色鐵青,說:“你說說,一個小小的縣來了一個小小的局長,用得著這樣大的擺場嗎?”新來的局長臉色通紅,低頭說不出話。恬三呵斥道:“老付頭,你今天是不是撞邪了,連新局長都不放在眼裡,你……”新局長打斷了他的話,說:“把紅地毯撤了吧,他說得對。”他接著把頭轉向付家國,說:“爹,都怨我沒和他們交代清楚!”
此話一出,不光恬三愣了,全審計局的人全都愣了。這個新局長正是付家國的兒子付可順,因為工作突出,他被上級派到老家當審計局局長。
付家國當天就走了。臨走時他對審計局的人說:“俺家伢子到了今天不容易,你們都是好人,我求求你們別把他慣壞了。”付可順說:“爹,我讓司機送送你吧。”老付頭揚了揚手,說:“你坐的那是公家的車,燒的是公家的汽油,這種佔公家便宜的事咱現在不能幹,以後也不能幹。”
人們用敬佩的眼光望著付老漢漸漸遠去的背影,突然覺得他佝僂的身材一下子高大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