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柏林是山東日照縣楊家村的一個普通村民。1936年,他二十多歲,年輕力壯。這一年初秋時節,他和父親一起到文山前的一塊地裡割穇子。穇子的果實有點像穀子,只是外殼比穀子又光又亮。楊柏林為了讓年邁的父親少出力,就揮舞著鋒利的鐮刀,拼命地幹。就在割到地中央的時候,楊柏林忽然發現,那裡穇子倒了一大片,中央還有一個大洞,好奇心促使楊柏林探頭朝洞裡看去,卻見洞裡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見,只聽到裡邊傳來吱吱的叫聲。楊柏林喊道:“爹,快來看,這是個什麼東西?”
楊父急忙來到兒子的跟前,他用鐮刀撥拉一下那個草窩,一隻毛茸茸、黑乎乎的小狗吱吱地叫著向他爬來。楊柏林喜出望外,連忙抱起小狗說:“咱家大花正好剛沒了,咱就養著它看門護院吧!”楊柏林的爹把那隻小狗接過來看了一會兒,搖頭說:“這不是狗,這是狼崽子。”楊柏林看著狼崽說:“我怎麼看這狼崽和狗崽一樣呀?你看這眼睛、這鼻子都是一樣的,咱就養著吧!”楊父說:“狼這傢伙護犢子,可不好惹。”接著他講起一段往事來:日照縣城曾經有一個姓王的有錢人,在文山遊玩時,遇到了一窩狼崽子,他二話不說,就把狼崽子給摔死了。過了三年,他有幾個朋友從外地來,他們久慕文山風景優美,就讓姓王的帶著他們來文山玩。因為貪戀文山風景,他們不知不覺就玩大了,直到天色已晚才向山下走去,半路上,就被那一對大狼攔住了去路,幾個人嚇得狂奔而逃,那對大狼誰也不追,只對姓王的那人窮追不捨,直到將他撲倒咬死。原來那姓王的在殺死小狼崽後,留下了自己的氣味,被狼崽的父母嗅到並牢牢記住了。
父親的意思是千萬不要動野狼的小崽子,否則它會尋仇的。楊柏林聽完,這才將小狼崽戀戀不捨地放回狼窩。
楊柏林和爹用最快的速度割完了穇子,然後父子二人推著穇子回家去了。
第二天下午,楊柏林老是惦記那隻小狼崽,它找到它的娘了嗎?它還活著嗎?
楊柏林幹完活後拿上一把鐮刀約上好友大壯,去穇子地裡看狼崽。楊柏林走在前面,大壯扛著一把鐵鍬緊跟其後。不一會兒,二人來到穇子地的狼窩那兒,隔老遠他們就停住了。他們看到一頭母狼直挺挺地躺在那兒。二人走上前去一看,那隻毛茸茸的小狼崽在母狼的肚子處亂拱。大壯說:“這母狼看起來是病死了,母狼死了,狼崽肯定得死。不如一鐵鍬鏟死得了。”楊柏林說:“那可不行,它也是一條命啊,抱回去我把它養大。”大壯說:“有養貓養狗的,哪兒還有養狼的。老人們說過,狼是最沒有良心的動物,你把它養大了它就會把你吃了,狼心狗肺就是這麼來的!”楊柏林說:“哪兒能啊,老人們還說草木無情呢,可是咱們種的糧食不都是草嗎?蓋房子不都要用木頭嗎?沒有它們,咱們活不了!”
楊柏林把狼崽抱回家後,餵它啥它都不吃。楊柏林的爹說:“快扔了吧,養個白眼兒狼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楊柏林的娘忙攔著說:“別扔了,好歹是條命,不如讓他三叔家的大黃狗奶著得了。”那隻大黃狗五六十斤,才生了一隻狗崽。楊柏林聽了孃的話高高興興地抱著狼崽去了三叔家。
三叔早已聽說侄兒抱回一隻狼崽。楊柏林一進門就喊三叔,三叔看見楊柏林抱著狼崽,說:“你小子弄個狼崽幹啥,快扔得遠遠的。”楊柏林說:“三叔,我想讓大黃狗給它當媽媽。”三叔說:“淨瞎扯,讓母狗奶一隻狼崽。”楊柏林平時就愛擺弄大黃狗,他一邊摸大黃狗的頭,一邊把狼崽放在母狗的乳頭上,那隻狼崽竟然拼命地吃起狗奶,大黃狗性格很溫順,也沒有拒絕狼崽,沒過幾天,大黃狗就把狼崽當成了它自己的孩子。因為小狼崽通身黑色,楊柏林就給它起了一個名字,叫小黑。
小黑在大黃狗的哺乳下長得很壯實,斷奶後楊柏林經常拿些青蛙、螞蚱餵它,小黑還經常獨自去野地,捕捉一些兔子、老鼠之類的充飢,倒也沒餓著肚子。慢慢地小黑長成了大黑,個頭不亞於一頭小牛犢,它頂著一身油黑髮亮的毛髮,威風極了。村裡最年長的楊四爺說:“看這狼崽子的派頭,要是放回山中,是個狼王的材料!”
有一天,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楊柏林一家在三月三這天去海邊的親戚家串門,回來後一敞開大門,他們驚呆了──家裡養的雞鴨全被小黑咬死了。這可是一個不小的損失,而那個血腥的場面叫人毛骨悚然。一氣之下楊柏林拿起一根棍子追打小黑。小黑東躲西藏的,還是捱了好幾下。俗話說狗急跳牆,小黑被打得急了,竟然一蹦老高撲向楊柏林,那血紅的大口和恐怖的眼神叫人害怕。楊柏林正在膽戰心驚之際,小黑一下子跳出了矮矮的圍牆,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回來。
1938年5月12日,楊柏林的爹去趕南湖集,這竟然成了和家人的訣別。日本人駕著飛機轟炸了南湖集,因為事情來得太突然,集上的人亂成了一團,四散而逃,被炸死的、踩死的就有三四百人之多。楊柏林在集上找到了爹被炸爛的衣物和殘缺的肢體後,把爹埋葬了。第二天,楊柏林給娘磕了三個響頭就到甲子山參加抗日遊擊隊去了。
1943年8月15日這一天,已是偵察排排長的楊柏林和戰士張茂堂、李兆芝奉命到石臼港偵察敵情。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可是在返回的路上他們和十個鬼子遭遇了。經過一番慘烈的戰鬥,張茂堂和李兆芝當場犧牲了,楊柏林的胳膊也受了傷,他憑著對地形的熟悉,鑽進青紗帳一個勁兒地往甲子山方向跑,跑到日照城西的一大片玉米地後,楊柏林再也跑不動了。他在玉米地裡坐了下來,看了一下自己受傷的胳膊,黏糊糊的沾滿了血。
天色已晚,外邊的情形又不清楚,楊柏林決定躲在玉米地裡,度過一夜,明日再作打算。他望著天上黯淡的月光,想起犧牲的兩個戰友,心裡難過極了。就在傷感之時,他覺得背後冷颼颼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楊柏林回頭一看,可把他嚇壞了,七八隻狼眼裡冒著綠光把他圈了起來。他的汗毛頓時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頭皮也開始發麻。他知道狼是聞到了他胳膊上的血腥味而來的。楊柏林想這下完了,今夜非葬身狼腹不可。
然而不知怎麼回事,狼群並沒有立即對他發動攻擊,一隻個頭很大的黑狼圍著他轉了兩圈,還用鼻子使勁嗅著他。楊柏林覺得這傢伙有點眼熟,再細一看,他認出來了,這正是當初自己養大的那隻狼崽小黑。看著它那雙放著寒光的眼睛,楊柏林嘆道:“日本鬼子要殺我,你要吃我,你們都是喪盡天良的畜生。”就在這時,一路追趕的日本鬼子已經發現了楊柏林的蹤跡,把楊柏林包圍了。因為天色已黑,他們不敢擅自進玉米地,就在外邊喊著什麼,估計就是繳槍不殺之類。楊柏林的子彈打完了,身上沒有任何武器,心說:“這下完了,連與鬼子同歸於盡的本錢都沒有了!”
正在這時,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小黑突然發出“嗚”的一聲長嘯,接著就帶著狼群調轉身體,向玉米地外的日本鬼子衝去,日本鬼子哪裡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慌亂之中,他們舉起槍朝著狼群射擊,群狼頓時倒下了好幾只,但剩下的幾隻依舊瘋狂地撲向他們。看這不要命的架勢,鬼子們哪裡還敢戀戰,他們回頭四散而逃,但他們這兩條腿的禽獸哪如四條腿的禽獸跑得快,狼群很快就追上了鬼子,咬他們的脖子、胳膊、大腿……鬼子兵頓時發出一聲聲慘叫,好幾個鬼子倒下了,剩下的幾個屁滾尿流地向日照縣城逃去。
戰鬥完畢,幾隻狼對著鬼子的屍體大快朵頤,而小黑卻轉頭向著楊柏林跑過來,還沒等跑到他身邊,就搖晃一下倒了下去,楊柏林不知出了啥事,趕緊走過去抱住了小黑,卻見它胸前鮮血淋漓,原來它剛才捱了鬼子一槍。楊柏林把小黑抱在懷中,熱淚盈眶,連說:“小黑,我誤會你了,我誤會你了……”
全國解放之後,在戰爭中因傷致殘的楊柏林復員回到老家日照縣,他出錢請人在小黑的殉難處豎起了一塊高高大大的石碑,上書:兄弟小黑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