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這村子裡,人家都給祖先立碑了。”山明指指院子旁的那片墳地。
月光裡,乳白色的大理石碑一座緊挨一座,密如叢林。
這些年,人們富裕了,紛紛給祖先修墳立碑。座座石碑精緻漂亮,彰顯著人丁興旺,家族繁盛。越是豪華的石碑,越顯示那家人經濟實力雄厚。
他淡淡地說:“咋能看不見!”
“都立碑了,就爺爺奶奶墳頭上光禿禿的,你心裡咋想?”
“我們這裡曾有個清代的翰林墳地,雄壯氣派,雕樑畫棟,如一座宮殿。那場運動到來,徹底毀了,現在連影子也看不見。照樣的,這些石碑,能存在多少年,能被多少代兒孫記住?如果不是揚名青史,記住又能咋樣?”
“你在狡辯!”山明有些生氣。
“哼,狡辯?”他呵呵笑了。
“還有這房子,一直讓裝修,到現在還空蕩蕩的。看看別人家,哪有這樣寒酸的?”
“以前茅草房都能住,現在好歹是磚房了,還有啥不滿足?古人說……”
“又來了!給你寄的裝修的錢,都借給人家了吧?”
他點點頭說:“沒辦法,不借,他們的孩子就上不了學。”
“他們當爹媽的都不管,要你管?”山明聲音大起來。
“我咋能不管?我不管誰管?”他也吼起來。
“你一輩子都在管人家的事!你會青史留名?”山明譏諷說。
“那倒不必。你說吧,錢給不給?”他的語氣軟下來。
“不給!”山明斬釘截鐵。
“那我打欠條,付利息呢?”他低聲下氣。
“你!”山明瞪他一眼,轉身離去。
第二天清晨,他蹲在院子邊,舉著鏨子,叮叮噹噹地敲打一塊厚重的石板。
山明從屋裡走出,揉著惺忪的睡眼,嘟噥說:“大好的清早,不讓人睡覺,叮叮噹噹地搞啥?”
他沒做聲,停下,坐到石凳上,拿根菸點著,吸一口,眯眼看著山明說:“我出最高的利息,年底就連本帶息一起還給你。行不?”
“哼,黃鼠狼借雞!”山明抱怨一句,披上外套,朝遠處走去。
他看著山明的背影,低聲嘿嘿地笑起來。
他依然蹲在院子邊鏨石碑,鏨得無比認真。
下午,汽車的嘶叫,喚醒了院子邊石凳上小睡的他。他揉揉睡眼,朝走近的山明笑著說:“人上年紀,瞌睡多。咋又睡過去了?”
山明只說:“快去學校幫忙,東西都回來了。”
“真的?”他喜形於色,像個孩子似的奔跑起來。蹣跚顛簸的背影,直把山明看得淚眼婆娑。
他樂顛顛地跑來跑去,指揮著鄉親們,將一車嶄新的鐵床架子卸下,又一一安置好,還鋪上了暖和的被褥。看著新嶄嶄的床鋪,他彷彿看到了孩子們的笑臉,正葵花般燦爛綻放……
村民陸續散去。山明看他獨自站在校門口傻笑,就佯裝嚴肅地說:“拿筆來,你不是要寫借條嗎?現在就寫,我還忙著要走呢!”
“先別忙著寫借條,我做了塊碑,你看看吧。”
他將山明引到校園一角,指著一塊靠牆而立的青石碑說:“你念念上面的文字,看滿意不?”
山明就輕聲念:“茲有村民馬山明,捐資五萬元,為桃源村小學購置鐵床50張,被褥50床,並添置現代化教學裝置一套。為表彰其大義助學之壯舉,特立碑一座,以示紀念。”
“哈哈哈!真想讓我青史留名?不錯,這個想法真不錯!”山明摸摸那方光滑的石碑,再看看鏨刻的遒勁文字,爽朗地笑。
“高興吧?人生呀,就得做點有意義的事。你看,那山腳下有個山洞,洞裡有座碑,至今鐫刻著你曾祖父捐資助學的事。過了這麼多年,村民也沒捨得毀掉。”他指指近旁的山腳說。
“哈哈哈,名垂青史?虧你想得出!”山明說著,伸手將石碑放倒,讓其字跡朝下,說,“用它鋪路,讓孩子們踩踏著,用處更大!”
“好兒子!”他動情地伸出手,山明卻一扭身,躲開了,笑著朝遠處走了幾步,迴轉身,煞有介事地拱手行禮,“老子英雄,兒好漢,算我跟你一起做回善事吧。只要你身體健健康康的,別讓我九泉之下的母親牽掛,錢呀,我再掙就是了!老馬書記,您多保重,告辭!”
他看看兒子的背影,再看看校園裡飄揚的五星紅旗,沒來由的,老淚就沿著皺紋滿臉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