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牧風電場

[ 現代故事 ]

阿布山地勢平緩,海拔4000米,風大,不長樹木只長草,但離村子遠,很少有人到那兒去放牧。在對口幫扶中,一家風電公司看中了山上的風能,就徵地在那兒修建風力發電場。山下的村子靠徵地費,一下子脫了貧。

吉列大爺拿到硬扎扎的鈔票,笑得合不攏嘴。

因為要拉建材和裝置上山,風電公司在山上開了一條簡易公路。在修建風機塔架基礎的時候,村裡的勞力都去幹活,在家門口就能打工掙錢。吉列大爺用徵地費買來馬和架子車,天天為工地拉建材。因為山上要安裝100多架風機,汽車只能把建材拉到中心地帶和可以通車的風機點,那些無法通車的風機點雖然不多,但風力好,就只能靠吉列大爺的馬車拉。

兩年後,100多架風機全部錯落有致地矗立在阿布山上,日夜不停地轉啊轉,源源不斷地發電。發出的電除了併入國家電網,還惠及山下的村民。吉列大爺購了臺電視機,每天從螢幕上了解山外的事情,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幸福是奮鬥出來的。吉列大爺用兩年務工掙來的錢,買了一批牛犢羊羔,天天趕到阿布山上放牧。阿布山雖然成了風電場,但風機之間隔得較遠,植被沒破壞,依舊綠草茵茵。風機塔高100多米,也不影響放牧。村民們嫌路遠不到這裡來放牛羊,這裡就成了吉列大爺的私家牧場啦。

他到這裡來放牧,還有一個目的:學習漢語普通話。

兩年前,他趕馬車為工地拉建材,因為不會普通話,很不方便,還鬧了不少笑話。用彝語說話,他口才很好,可用漢語說話,他結結巴巴。在“學前學好普通話”的活動中,孫子在幼兒園都開始學普通話了,作為爺爺,他不能落後呀。因此每天晚上看電視,他都跟著播音員學普通話。吉列大爺有個願望:等把普通話學流利了,就帶老伴到全國各地看看。

村民全是彝族,平時都用彝語交流。吉列大爺覺得一個人在村裡學漢語怪不好意思的,年紀一大把了,還跟幼兒園孩子一樣a、o、e地學,所以就到風電場來學,順便放牧,一舉兩得。

起初,他是把孫子教他的漢語拼音字母和兒歌翻來覆去地背。後來,風電公司巡查工鄭天到山上檢視風機執行情況,知道此事後,就送給吉列大爺一部智慧手機,叫他點選裡面的廣播電視節目,學習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所有話費和流量費,都由鄭天出。吉列大爺十分感謝。

鄭天隔三岔五開摩托車上山巡查。他本是說四川話的,可為了給吉列大爺營造良好的語言環境,每次都說普通話,而且,一到山上就主動跟吉列大爺打招呼。吉列大爺對鄭師傅很有好感,幾次要請他到家裡吃飯,可鄭天都婉言謝絕。

吉列大爺發現,鄭師傅的巡查都有固定的路線:下車後,提上工具箱,先到51號風機去。該風機是這100多架風機中最偏僻的。風機遠看似乎跟玩具風車一樣小,到近了其實很大:塔架高上百米,塔底截面外徑也有七八米。

鄭天來到51號風機跟前,掏出鑰匙開啟風機塔底上的小鐵門,進去忙碌。忙完後,就去檢查一下四周的風機,之後過來跟吉列大爺聊天。吉列大爺因為平日難以碰到一個人說話,加上想展示近期的“學普”成果,所以滔滔不絕地跟鄭天交談起來。這時,他會看到一個跟鄭師傅一樣穿著工作服,戴著安全帽的人,手裡也提著同樣的工具箱,走進51號風機內。

吉列大爺曾經問過鄭天,那是什麼人?鄭天告訴他,那是他的同事老王,老王負責從山南巡查,他負責從山北巡查,最後在51號風機匯合,寫巡查日誌。

這天,鄭天把山北的風機巡查完後,照例過來跟吉列大爺聊天。這時,吉列大爺看到老王提著工具箱走進51號風機忙碌,大概一刻鐘後,提著工具箱出來。

鄭天喊:“老王,過來歇會兒不?”

“不了,我下山還有點兒事,你們慢慢聊。”老王說著朝他們招招手,走了。

吉列大爺忽然問:“會合地點為什麼不選在地勢平坦的56號風機,而選在陡峭的51號風機?”

“因為51號風機是風電場的中心機組。”鄭天答。

吉列大爺“哦”了一聲。

鄭天站起來跟吉列大爺告辭,到51號風機拿上自己的工具箱,鎖好門,騎上摩托車,下山去了。

幾天後,下起了毛毛雨。吉列大爺正在風電場跟著手機裡的播音員學說普通話,這時隱約聽到山下傳來摩托車的引擎聲,就關掉手機,躲進附近的光伏電板下避雨。

一會兒,鄭天披著雨衣,騎著摩托車上山來了。到了56號風機處,熄火,下車,四處看了看,又掏出手機打。一會兒,從山南那邊走來同樣披著雨衣的老王,手裡也提著工具箱。

兩人見面後,並不去“中心機組”內部寫巡查日誌,而是相互交換工具箱,之後分道揚鑣。鄭天騎上摩托車下山。

吉列大爺迅速爬出光伏電板,吆喝起牛羊。牛羊排山倒海一般衝向公路。鄭天連忙踩剎車,車子撞到路側,倒在地上。

吉列大爺跑過去,從摩托車上扯下工具箱,開啟看了一眼,又迅速合上。

鄭天一條腿被壓在摩托車下,痛得呲牙咧嘴。他揭掉安全帽,把摩托車墊高,想把腿抽出來。吉列大爺雙手拿起工具箱,狠狠朝鄭天的頭部砸去。鄭天一下子昏迷過去。吉列大爺拿出羊毛繩子,把鄭天雙手反剪綁上,為了安全起見,雙腳也捆上。之後掏出手機,開機撥打110,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報警,同時通知聯防隊,截住山南的老王。

這時鄭天醒過來了,掙扎幾下說:“吉列大爺,這是怎麼回事?我給你買手機學普通話,你怎麼恩將仇報?”

吉列大爺哼一聲:“我前幾天才知道,這手機有定位功能。你給我買手機的目的,是看我在哪兒,你們好避開我做骯髒交易!我剛才故意關機,你以為我沒在山上,所以就直接跟老王交換工具箱。”

鄭天恨恨道:“都怪我大意!我看到下雨,手機也打不通,就以為你沒到山上放牧……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我上次就看出貓膩來了。兩隻工具箱雖然一模一樣,但上面的劃痕是不同的。告訴你,我是獵人出身,眼力可好著呢!不過,我那時也僅僅是以為你們相互把工具箱拿錯而已。直到你上次說了一句話,我才判斷出你們不是風電公司的職工。”

“哪句話?”鄭天回憶。

“你說51號風機是風電場的中心機組,這是在說外行話。因為我曾參與風電場的建設,工程師告訴過我,每個風機都是獨立的,哪來什麼中心機組!”

當時這句話是鄭天隨意說的,他以為自己對風電不太瞭解,這個鄉下老頭兒肯定也不懂,隨便都能糊弄過去。可他想錯了。

“吉列大爺,只要你放了我,這箱貨全歸你……”鄭天哀求。

那個工具箱裡,裝滿了小磚一樣的海洛因。

“做夢去吧!我怎麼會要這些害人的東西!這東西把我家害得還不夠慘嗎?”

吉列大爺的兒子,目前還在戒毒所裡戒毒。兒子因為吸毒,媳婦跟他離了婚,孫子只好由吉列大爺老兩口帶。

一會兒,聯防隊長給吉列大爺打電話:老王已被逮住,繳獲了一工具箱的人民幣。這時,警察呼嘯著上山來了。

此地因離金三角不遠,一度毒品氾濫,不少人家都因吸毒致貧。在幫扶中,扶貧與禁毒同時進行。經過努力,村子終於肅清毒品,並脫了貧。為了鞏固成果,村裡成立了聯防隊,吉列大爺就是隊員之一。

最近一段時間,聯防隊發現,又有毒品流進村子。他們在沒收的同時,一直想把毒源找到,以絕後患。村子三面都有聯防隊員巡邏,毒販不敢輕易進來,唯一能進來的是地廣人稀的阿布山,那裡防守薄弱。為了抓到毒販,吉列大爺主動請纓到阿布山放牧,用守株待兔的方式等待毒販出現。可等了一段時間,除了風電公司兩名巡查工,並沒看到面目猙獰的毒販。可毒品卻源源不斷地流進村子。這是咋回事?吉列大爺開始對兩名“巡查工”留意起來。

原來,鄭天和老王這兩個毒販見風電場人跡罕至,交通又好,就偷配一把風機的鑰匙,在那兒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可後來看到吉列大爺經常到風電場放牧,就化裝為巡查工,設法瞞過吉列大爺,繼續做交易。但再狡猾的狐狸也騙不過獵人的眼睛。

“我們好不容易脫了貧,你們想讓我們重新吸毒返貧,做夢!”兩個毒販被押上警車時,村民們都憤怒地揮舞拳頭。

補充糾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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