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瞿大我,退休教師。2006年登記加入遺體捐獻志願者隊伍行列,致力於紅十字精神傳播,累計志願服務時數達9000多小時。
1、延續
凌晨三點,萬賴俱寂。奔波了一天的人們都進入了夢鄉,瞿大我也不例外。
夢裡的他走在一塊被濃霧籠罩的空曠土地上,四周沒有建築,沒有植物,眼前只有一位步履蹣跚的白髮老者,那是瞿大我今天早上在遺體捐獻者告別儀式上“送走”的楊老。
濃霧橫亙在二人中間。楊老是因癌症去世的,最後幾個月被疾病折磨得苦不堪言,此時卻有一抹微笑掛在嘴角:“大我呀,其實我……”
丁零零——
“其實我什麼?”瞿大我沒有聽完,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了他——3年前在嘉定區紅十字會辦理了遺體捐獻登記手續的張老,醫院剛剛下了病危通知書。瞿大我接完張老家屬的電話二話沒說,10分鐘內穿戴好衣服,頂著料峭的寒風出了門,直奔醫院。
醫院搶救室裡,張老走完了人生的最後一程。瞿大我協助張老的家人聯絡了上海交通大學遺體接收站,在一旁見證了整個遺體捐獻的實現過程……忙完這一切已經是凌晨五點,他來到醫院的走廊上坐下,稍稍平復心緒,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飽含深情的給張老寫下這樣的悼詞:“……今天,張老結束了人生的最後一段里程,但他並沒有離我們而去,他的生命將隨著祖國的醫學事業一起前行……”
寫完悼詞後,他便匆匆趕回嘉定區紅十字會“志願者之家”,草草吃了個飯就聯絡了下午做志願服務工作的人。
這樣的日子對於瞿大我來說並不特殊,在成為志願者的12個年頭裡,這已經變成了他的日常。有鄰居不理解他的工作,這麼累,圖啥啊?
圖什麼啊?有必要嗎?
2、重生
有沒有必要,嘉定區馬陸鎮的陳秀菊最有發言權。
遺體捐贈,是捐獻者對生命大愛最直接的體現,真正的難處往往來源於實現者的家屬。在經過漫長的“難以接受”的階段後,隨著時間的流逝,有的人最終釋懷,但還有很多人始終活在悲傷的陰影裡。為了幫助這部分人走到陽光下,瞿大我和妻子李瑛參與了嘉定區紅十字會遺體(角膜)捐獻登記者聯誼會(又稱“春蠶之家”聯誼會)的籌建。
翻閱材料時,他發現了陳秀菊。
陳秀菊曾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和睦,兒子小龔孝順懂事,一路順風順水地長大,又找到了滿意的工作。
可兒子參加工作還不足一年,她就意識到自己其實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小龔體檢查出淋巴癌,晚期。從此,陳秀菊全家走上了艱難地從死神手中搶救兒子生命的道路。天不佑人,家中積蓄全部用完,負債累累,因為2002年的醫保沒有現在這樣完善。走投無路之際,有許多好心人伸出了援手——5元、10元、20元、50元、100元不等,村裡也給予了適當的補助。收到了各方的愛心款,懂事明理的小龔有點坐立不安,擔心自己,無法回報。直到有一天,在看到遺體捐獻的電視新聞後,他的不安有了解決辦法:“媽媽,我要登記遺體捐獻,將來有一天我走了,就把我的身體捐獻給醫學事業,研究出治療絕症的辦法,挽救像我一樣患病青年的生命。我不想別人的媽媽也和你一樣每天以淚洗面,看得我心疼。”
陳秀菊淚如雨下。
5年的抗爭後,小龔走了,留下了千瘡百孔的家和心如死灰的陳秀菊。她懷疑自己的靈魂也跟著小龔走了,每天唯一願意做的事情就是給兒子的QQ留言,即便再也得不到回覆了。
瞿大我和妻子李瑛來到陳秀菊家裡時,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
昏暗的沒開燈的房間裡,唯一的光源是電腦螢幕發出的幽幽藍光,桌面上只有一個開啟的QQ視窗,聊天記錄很長很長,都是些零碎的生活日常,沒什麼新意,外人看來或許很無聊,但卻是一個母親對兒子全部的想念——
“今天隔壁張阿姨家兒子結婚了。我是看著你們倆一起長大的……我以前還經常想你結婚會是什麼樣的。”
“今天我做了你喜歡吃的蒸蝦,好久沒做都有點手生了,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聊天永遠是單方面的,但她好像也不介意,不回覆也沒關係,很多話她都說給自己聽。
人生裡發生的每件事情,都是掠過的風、淋過的水,人會因為它們一點點變樣。但小龔的離開就像一陣颱風、一場洪水,把陳秀菊原本的人生軌跡全都摧毀了……直到瞿大我夫婦出現。
瞿大我夫婦兩人沒有一來就硬拉著她出門,畢竟長期在黑暗裡生活的人是不能立刻見到陽光的。他們只是輕輕地把房間裡的窗戶開啟了一個口,好讓屋外的陽光可以一點點照進來——“秀菊,想想小龔正在看著你呢,還記得他捐獻遺體的目的,不就是為了不讓更多的母親像你這樣痛苦嗎?”
最終是瞿大我這樣一段話讓陳秀菊重新站了起來:“秀菊,小龔做出這樣有意義的決定,幫助影響到了很多的人,你難道不願把他的事情寫出來,讓更多的人看到、讓你的兒子活在更多人心裡?”
……
陳秀菊的第一篇稿子刊登在聯誼會的報紙《春蠶之家》上後,夫婦倆登門給她送了過來,瞿大我告訴她:“有人來做遺體捐獻登記諮詢的時候,我們都會給他們看你的文章,告訴他們遺體捐獻的意義。”他頓了頓,“你願不願意加入我們嘉定紅十字文藝宣傳隊?”
沒有太多的猶豫,陳秀菊點了點頭,她知道兒子也會樂意看到她邁出這一步。
從那天起,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在QQ上和兒子對話,但是內容卻有了改變——
“今天我第一次參加紅十字文藝宣傳隊的活動,是合唱排練,媽媽五音不全你也是知道的,幸虧‘春蠶之家的姐妹們一直熱心地鼓勵我,下個禮拜五我還會去的。”
“我們《生命之歌》的合唱特別成功,我覺得我的人生好像又找到新的意義了。”
“媽媽和你爸爸一直是家裡的老大,遇到瞿大哥和李瑛大姐後,終於知道作為妹妹被照顧是什麼感覺了。”
……
3、永恆
被瞿大我幫助過的人不止陳秀菊一個,畢竟他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10年。
退休之前,瞿大我這樣介紹自己的身份:“我是一名教師,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
退休之後,瞿大我的介紹有變化,但又沒怎麼大變:“我是一名紅十字志願者,用自己的人道行動去傳遞博愛精神,也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
教師啟迪生命、塑造人生,遺體捐獻志願者則昇華靈魂、延續生命——比如生前家住環城北路的鬱承暐老先生。
鬱老是紅十字文藝宣傳隊的一名骨幹隊員,多年來一直參與紅十字精神宣傳活動。他早就萌生了遺體捐獻的念頭,只是這個念頭總是遭到子女一次次堅決反對——這種情況並不罕見。在我國,遺體捐獻時常遭遇“入土為安”思想的阻礙,子女如果不能讓父母完整地離開,不僅自己於心不忍,還會因為沒有為老人體面地辦後事而被人“看不起”。
與此同時,遺體捐獻的宣傳工作如同行走在鋼絲上,必須拿捏好一個度——太輕,沒有效果;太重,又容易變成道德綁架。瞿大我不能強硬地宣傳遺體捐獻,但他可以陪伴——他可以在鬱老重病在床的時候告訴他外面發生的事情,他可以協調——透過多次拜訪,老人和子女劍拔弩張的氣氛漸漸緩和。老人有老人的意願,活得越久,對塵事看得越開;子女有子女的不捨,人是需要寄託思念的,遺體捐獻後,逢年過節連個祭拜的物件都沒有,只能徒留一腔悲傷、一縷茫然。
溝通得多了,溝通得鬱老的子女都和瞿大我非常熟悉了,那一天還是快到了。
在鬱老病危的一個星期天,瞿大我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匆匆趕到時,鬱老好像已經知道自己生命的沙漏快流完了,睜著已經很難對焦的雙眼,顫巍巍地舉起手:“我要登記遺體捐獻……”
週一上午,瞿大我和區紅十字會的領導趕到醫院,在鬱老家屬的見證下幫他辦理了登記手續。兩天後,鬱老離開了人世,走得平靜而安詳。
4、尾聲
又是一天深夜。瞿大我終於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草草洗了把臉就準備躺下,突然又是一陣急促的催促他去醫院的電話鈴聲——
這樣的鈴聲在他的志願者生涯裡響起過不知多少次——在他想出去旅遊時響起,拖住了他離開上海的腳步;在他剛進入夢鄉時響起,打斷了他嘴角旁的一抹微笑;更在他無數個彷徨的時刻響起,給了他前進的方向、晚年人生的意義。
去醫院的路很遠,靠在車窗上,他一不小心睡著了,夢裡又回到了文中開頭那片空曠的土地,楊老停在前方回了頭:“大我呀,其實我——”
這次,他終於聽完了楊老的話:“其實我特別開心自己做了遺體捐獻這個決定,我現在很滿足、很幸福。”
那就好。他想起了這些年來的點點滴滴——2007年,岳父辦理了遺體捐獻登記手續,並立下遺囑要求子女將來落實其捐獻大願。次年,瞿大我和妻子李瑛在老人的感召下,做通兒子的思想工作後,一起加入了紅十字志願者的隊伍。十幾年來,他經歷過心酸、經歷過不被理解,日日和忙碌做伴,酸甜苦辣都體會過,但唯獨沒有後悔,就像他所創作的《生命之歌》中唱的那樣:“這裡有一條生命的長河,奔騰不息水長流……”愛讓我們走到一起,以後的路還有很長,但這一路總有愛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