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婚房是我的心頭大愛,坐北朝南,全天都有滿滿的陽光。為了佈置這房子,我瘦了整整5公斤。從刮大白到衛生間的瓷磚、冰箱到杯墊、宜家衣櫃到窗上的剪紙,都是我一個人奔前跑後安置下來的。
唯一少了的,是我和唐泰的一紙結婚證書。他近來瘋狂忙碌著單位裡的事,飯都很少回家吃。
我滿心歡喜地以為甜蜜的二人世界將在不久之後華麗麗地向我們敞開懷抱,卻沒料想到,去超市買胡椒粉的那個午後,我撞見了安娜。
看見安娜的第一眼我沒認出來。就在她噼裡啪啦連珠炮似的介紹自己整了容,問她是不是漂亮到讓人震驚的時候,我認出了她,但我馬上決定繼續裝成不認識她的樣子。
眼前的安娜和記憶裡的安娜形成鮮明對比。一個是清湯掛麵馬尾辮的樸素女學生,一個是濃妝豔抹超短裙黑絲襪的風塵女。
那一大片濃郁嗆鼻的香水味撲面而來的時候,我下意識地倒退幾步,暗自呻吟:我不要和這個女人打交道。
可是安娜不給我假裝的機會。她熱情洋溢地拽住我的衣袖說:“沫沫,是我呀,大學時坐在你後面,每次上大課都幫你答到的安娜呀,你還說你一生一世也不忘記我的大恩大德呢。”
我不記得自己說過這麼丟臉的話,印象中我讓人幫忙答到,從來都是付錢的。
安娜卻不管這些,強行把我拖進她的家,然後翻箱倒櫃地找出從前的照片,比在自己的下巴處,笑眯眯問我:“怎麼樣,變美了吧?”
“變了,美了。”變得比向來自詡為“最美人妻”的我還要多幾分韻味。可是美成另外一個人,這有什麼好?不過是把自己騙得很成功而已。
可安娜哪裡有我這麼高的覺悟,她整個人都洋溢在脫胎換骨的喜悅中,絮絮叨叨地和我寒暄到天黑。
從她家出來後,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我們住在同一個小區,且相距只有數百米。我頓時感覺極端不爽:完了,狼來了。
果然。
安娜後來來我的房子裡四處閒逛時,會像我的資深閨蜜一樣對屋子裡的裝飾擺設做各種各樣的點評。我聽得很不爽,但隱忍著不發。整容,然後以整容為傲的女人,這在我的交友觀裡,已被劃分到“情商不高”的那一類。我不指望和她做太深入的交流,但求她不要在我的房子裡停留太久。
可我沒想到,安娜參觀完畢房子,作為交換,竟同我講起了埋在她心頭的那些坎坷情史。
在介紹那些男人之前,安娜先向我展示了她身上佩戴的首飾。那都是些精美絕倫,看上去價格不菲的飾品。安娜是想告訴我,男人肯為她買如此昂貴的奢侈品,是深愛她的表現。
安娜哀怨地慨嘆:“唉,那些男人倒是很愛很愛我。可是沫沫你也知道,咱們女人就像玫瑰花,沒有肥沃的土壤是不會開得嬌豔開得長久的。”
我乾笑著附和她:“我是仙人掌,60年開一回就夠了。”
安娜環視著我活色生香的房子說:“他們能給我買得起一件昂貴首飾,卻大多買不起一套像這樣的房子。沒有房子的我,不就是水裡漂盪的水仙嗎,那怎麼成!”
“水仙”雖然同我住在一個小區,但她的房子卻是租來的。那些簡單又潦草的傢俱裡,透著房東的漫不經心,而且和“水仙”那些閃耀的首飾完全不搭,感覺就像埋在稻草堆裡的百寶箱,再貴氣也還是貧窮。
“水仙”的苦衷我能懂,不惜血本地改頭換面,無非是想釣到一個配得起這份投資的金龜婿。可事情就是這樣,深情的男人大多貧窮,多金的男人向來愛無能,沒有兩全的時候。
因為稍微流露出了一點同情的態度,惹得安娜傾訴欲大發。她喋喋不休地訴說了整晚,無視我幾次明示暗示,一直賴著不走,直到深夜。
加班的唐泰馬上就要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來了。我的洗澡水還沒放好,湯也沒熱。只得枯燥地守著這枚祥林嫂,萬般無奈。
突然,我心念一動。安娜她,不會是故意在等唐泰回來吧。
幸好唐泰一向回來得都很晚,安娜等不到了。可是就在她下樓沒多久,唐泰就上樓了。
這個時間差搞得我有點心神不寧。他們不會在電梯開門的剎那遇見了吧,唐泰也許不會留心安娜,但安娜未必不會留心他啊。
第二次、第三次以及後來無數次,安娜再度造訪我們家,都證實了我的猜測。
安娜每一次來,必然都會帶著她一大堆過往的情慾史。看不出來,大學時那麼沉悶內向的一個女生。一旦吞下了情慾之果,竟然可以如此的風情萬種,奔放美豔。
安娜向我一一悉數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我一次次紅著臉硬著頭皮聽安娜講述這些香豔刺激的風流韻事。聽得多了,我開始起疑。好端端,安娜為什麼不能同我聊些正常點的話題呢?
從安娜對我的房子流露出愛慕之情開始,我就開始懷疑她經常賴在我家裡的動機。
我是個敏感多疑的人,做事也小心謹慎,所以從來沒給安娜留機會讓她同我的唐泰接近。
但這似乎非但沒有阻止安娜頻繁地進出我家裡,反而助長了她的鬥志。
那天下午,我們一直聊到午睡時間。安娜以為我睡熟了,於是躡手躡腳地起身。我支稜起耳朵,清楚地聽到安娜推開了書房的門。過了很久她才出來,我佯裝被吵醒,問她幹嗎去了。
安娜卻笑著對我撒謊:“喝水去了。”
那天,非常反常的,安娜很早就回家去了。她自己以為掩飾得很好,其實我不但看穿了她神色中的不自然,還發現了她從包包裡掉出來的唐泰的名片。
我不確定除了名片她還偷拿了什麼東西,我可以確定的是,我引狼入室了。這個一身風流史的漂亮整容女,盯上我的準老公了。
我僱了私家偵探,不費吹灰之力就查到了安娜的蹤跡。她去了我老公的公司,每天一趟,簡直比上班族還要準時。
我盯著照片中身穿窄身裙的安娜,腦子裡閃過的都是她和男人激情纏綿的鏡頭。再一閃,就出現了唐泰的臉。我的心一陣絞痛,但是我不能爆發。
從小,家父便教導我,氣度與涵養對於一個女孩的重要性。所以哪怕老公被身經百戰的狐狸精給勾引了,也不能撒潑胡鬧,大喊大叫。
可是我父親不瞭解女人,面對深愛的男人,女人能夠咬碎牙齒保持儀態,卻無法繼續保持理智。
那個私家偵探把厚厚一摞照片交到我手裡的時候,我多一句話都沒問。但我馬上又多給了他十倍的酬金,只交代了他一句話:“我不想再看到這個女人。”
這是我在電影裡學來的。雖然一向自以為聰明絕頂,但在愛情面前,我也不能免俗。
那個命令下達以後,我真的再沒見過安娜。
我上網查閱了校友錄,發覺自她整容以後,整個人就從同學圈子裡消失了,沒再留下任何的訊息。至於她為什麼會選擇和我聯絡,我一時間想不明白個所以然。
我僱的人是如何處置安娜的,我不得而知。讓一個人消失的辦法有很多種,我希望他們不會笨到把她弄死了。
我有一個財權並重的老爸,他很寵愛我,為了我,什麼事情他都肯做。可能是他愛我太深了,所以後來我發現,找到一個比他更愛我的男人,很難。我找來找去,都是些我深愛對方,對方卻沒那麼愛我的男人。
我能買得起十棟屋子,卻要不起一個深愛我的情人。所以,最後我索性看開了。有錢難買心頭好,只要我喜歡,無論真假,都行。
唐泰答應我,只要我老爸幫他打點好業務上的事,就和我結婚。我之所以連這麼狗血的約定都能接受,那是因為我徹悟了:不是也有很多女人為了一棟房子就拋棄初戀男友嗎?可見出賣,在愛情裡也並不是那麼令人難以忍受的事。
後來,我無意中去了安娜曾經提到的健身房與知名髮廊,卻並未見到她口中的猛男教練與髮型師。他們壓根兒就不存在。
我找來那個私家偵探,詢問安娜的下落。謝天謝地,他是個做事有腦子的人,只是嚇走了安娜,沒有傷害她。而且為了防止我日後追查,他還錄了DV。
安娜因為受到驚嚇,吐露了所有實情。根本就沒有所謂的風流史,她不過是想用編撰出來的故事,讓我眼紅。因為她天生自卑,連整容都不曾讓她好過。
可是,她偶然看見我過得像個大嬸,於是有了同我攀比的慾望。但是我始終都沒有對她表示過羨慕,她到底灰了心。而且最後還要瞞著我,去我老公那裡打著我的名義討份差事,去還整容的錢。
安娜精緻的妝容哭花了,卻還無比滑稽地問我:“沫沫你說,我是不是太蠢了?”
是,很蠢。可我也沒見過更聰明的人。我們都在這混沌的生活,沒有誰比誰更值得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