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沸騰了。俄羅斯國家芭蕾舞團將來小城的訊息,一下子將安靜的小城點燃了,更讓小城人倍感興奮的是,他們還帶來了芭蕾舞《天鵝湖》。
“都是因為天鵝啊。”小城人迅速湧向溼地公園,拍下天鵝們的各種倩影,秒發朋友圈。
小城被譽為“天鵝之鄉”。在天鵝之鄉上演《天鵝湖》,絕配。茶餘飯後,小城人把這句話咂成了口頭禪。
女兒放學回家,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她。她臉上掠過一絲波瀾,像飛雲掠過天心。波瀾凝固半晌,她才雙手扳動輪椅,背對女兒,兩行清淚無聲流淌。
天鵝之鄉以前有個芭蕾舞劇團,芭蕾舞劇團的保留節目是《天鵝湖》,而她就是那隻天鵝。小城人只要見到她,就踮起腳尖,扇動雙臂,叫她白天鵝。
而現在呢?她搖搖頭,嘆了口氣,聲音像深夜明滅著的一綹火苗。
“媽,我陪你去看《天鵝湖》。”
她苦笑了一下,點點頭,又搖搖頭。
她永遠也無法忘記劇團的最後一次演出。演出前,團長告訴她們,由於缺少經費,這將是一場告別演出。“天鵝們”含淚跳著《天鵝湖》,她在“一字飛”時跌落下來,昏厥過去。
然後是在離婚協議上簽字,她唯一的要求是要女兒。
女兒學校有芭蕾舞興趣班。女兒興沖沖跑回家告訴她。穿上舞鞋的女兒多像一隻天鵝啊。她閉了眼,眼角掛了如豆的淚。半夜,她用剪刀鉸了女兒的舞鞋。
離《天鵝湖》開演還有二十多天,女兒每天回來得很晚。女兒的解釋是學校開始上晚自習。其實她知道女兒撒謊,女兒身上的異味告訴她,女兒在掏垃圾桶。她看見女兒的檯曆上寫著:為掙兩張門票而奮鬥。後面打了一排的感嘆號。
那些高鼻子藍眼睛的俄羅斯人開始出現在小城。他們每天都來到溼地公園,學著天鵝的樣子,練舞。女兒蹲在垃圾桶旁看著那些美麗的身影,一時竟忘了撿廢品。
開演前一天,女兒對她說:“媽媽,買一張票吧,你去看,我有好多作業要做。”
她開啟漆黑的床櫃,一層一層拿掉衣服,露出鏽跡斑斑的鐵盒子,她笑著對女兒說:“這是咱家的保險櫃,”然後抽出幾張紙幣,說,“拿去買兩張,咱們一起看。”
女兒臉上漾開了一圈圈波紋,輕輕拍著她的心坎。
臨近中午,女兒回來,手裡卻提著幾服中藥。
她咬著手巾,淚如雨下。
“媽,我推你去溼地公園,看外國人學天鵝跳舞,一樣的。”
下午的溼地公園異常空寂,演員們回去排練,小城人也早早回家,準備看第二天的演出,只剩下上千只天鵝,在水邊嬉戲、覓食、飛翔。
女兒有些失落,望著她,試探著問:“要不,我跳,你看?”
“你?”
女兒從包裡摸出一雙舞鞋。她驚叫了一聲,那是她的舞鞋,壓箱底十幾年了。
她沒有責怪女兒,也沒有多問。女兒多像一隻天鵝啊。
女兒學著天鵝的樣子,旋轉,展翅,跳躍,把她看得目瞪口呆。
鼓掌聲打斷了她的欣賞,女兒也停止舞蹈。一個胸前掛著相機的俄羅斯男人豎著大拇指,用生硬的中國話問:“明天,你們能來看演出嗎?”
女兒沒有接話,望著輪椅上的她。她搖搖頭。
俄羅斯男人開啟隨身的包,抽出兩張門票,遞給她,說:“尊貴的女士們,希望賞光。”
她慌忙推開,說:“這太貴……”
沒等她說完,男人擺擺手,聳聳肩,眨眨藍眼睛,走了。
第二天她們如約來到劇院。演出完畢,演員謝幕,俄羅斯男人出現了。他在掌聲中向天鵝之鄉的人們鞠躬致謝。他說:“這次來中國演出,還有一個任務,尋找一名中國舞者,加盟俄羅斯國家芭蕾舞團。”
全場安靜下來。
她睜大了眼睛,大螢幕上出現了一張照片,女兒的照片。女兒旋轉著,跳躍著,背後是上千只舞動著的天鵝。
下面是一行中文字幕:一隻真正的天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