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拾衣物時,張志秋知道短袖衫該擱進箱櫃了。他欲取出那件穿了幾回的風衣,米黃色的。
張志秋不講究穿著打扮,一年四季裹著廠服。這也省了許多事:不用逛商場左挑右揀,不會因為忘記穿廠服上班挨罰。廠服料子差,抹布似的,出點汗就黏黏糊糊,難受極了,可張志秋愛穿。
也有不穿的時候。譬如現在,冬天來了,深圳的夜晚,氣溫突然下降,如果換上那件米黃色風衣,真的好保暖,就像箍著女人暖暖的身子戀在熱熱的被窩裡。女人秀飛在畫嶺老家,孩子要上學呢。兩口子原來在一起上班,房子建好後,秀飛就不來了,秀飛再不想遭這份罪。背井離鄉的誰也不想啊。為了償還建房所欠債務,張志秋還得堅守,還得面對鈴聲驟響之後的按部就班。
那年回家,臨行前,秀飛挽著張志秋轉了幾家商店,最後選中了這件米黃色風衣。半個月的工資哦,秀飛真捨得出手。張志秋送秀飛去火車站。秀飛偎依著張志秋,柔情無限。張志秋張開風衣,裹緊了秀飛,眼眶泛著淚花,夕陽包裹著不捨的人兒。天邊已是萬丈桔黃,覆蓋了車站附近的房舍。
秀飛是有脾氣的。張志秋覺得風衣太貴,消費不起,買回後鎖在箱底不捨得穿。秀飛發火了,順手抓起小板凳砸過去:特意替你買的,幹嗎不穿?當時有些疼痛,可現在想要再挨一小板凳都難得。遠隔千山萬水呢。
箱子見了底也沒找到那件風衣。張志秋仔細一想,那天送秀飛上車後,衣服給了秀飛,還叮囑,車過韶關,氣溫冰火兩重天,可以把風衣穿上防寒。於是張志秋打秀飛的電話。秀飛問什麼時候回來?一陣沉默後,傳來了秀飛輕輕的啜泣聲。
張志秋說公司現在工作吃緊,加之疫情防控,還不確定放假時間,總之一定回家過年的。
電話那邊便漾出一串笑,說夜裡被窩睡不熱,快點回來暖腳。
張志秋心潮澎湃,低聲說我也想——電話那頭卻換了清脆的童音:“爸爸,我也睡不熱,我要你暖腳。”
張志秋嘴唇翕動,一摸眼眶,滿手板溼溼的。
秀飛又在那頭嘮叨,說黑山羊賣了,還了銀行的借款,給伢崽添了新衣。要是實在不空,就……莫回了,習慣了,明年爭取全部還清……天冷要加衣呀!
張志秋才想起問那件舊風衣是不是扔了。秀飛說你等著,我發照片給你看。
一會兒,張志秋的微信收到了秀飛發來的照片:自家嶄新的陽臺上,醒目地掛著那件米黃色風衣。秀飛告訴張志秋,回家後衣服一直掛著,想你就看看……
張志秋揉揉眼睛看到,那件米黃色風衣上面,圍了一條白色絲巾,宛若秀飛柔軟的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