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喜歡攝影。他想,等到自己退休了,一定要弄一間攝影工作室給妻子,這幾年虧欠妻子的實在是太多了。
他的工作是在鄉下,和攝影無關,這幾年也常拿起數碼相機,見縫插針拍些鄉下的花草、樹木、岩石、小橋、流水、飛鳥、浮雲,還有鄉下的老人和孩子……
妻子對他的攝影作品頻頻搖頭。他急了,說:“這麼美的地方,隨便拍拍都很美,難道你沒感覺出來嗎?”
妻子從專業的角度跟他解釋,他恍然大悟,還熬夜翻看大量的攝影書籍。妻子笑他不務正業,說:“你改行做攝影好了。”他樂此不疲,還把自己的攝影作品發到網上,且寫一些很煽情的文字。
有一天下班剛回家,妻子迎上來告訴他,公司要裁員,如果自願離開,能得到公司一筆補助,她想用這些補助,再添些積蓄,租一間門面房,開一家攝影館,不僅可以做一回自己喜歡的事,還能有時間照顧好女兒。
妻子做的是財會工作,再怎麼裁員還輪不到她,妻子能這樣跟他說,估計精於算計的妻子已經做好了打算。他笑著說:“是不是都把事情辦妥啦?”他知曉妻子的性格,不過,他也替妻子擔心,開一家攝影館會很辛苦,還要擔一些風險。
妻子的手裡握著一把門鑰匙,笑著遞給他,說:“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就送你這把鑰匙——你不是也挺喜歡攝影的嗎?我帶你去看看!”
攝影館開在一條較冷清的巷子裡,這自然跟租金有關。“酒香不怕巷子深。”妻子指著霓虹燈下自己的攝影館,又笑著說,“打算在這個禮拜天開業,剛好也是你的休息日,你不要又跑去加班哦!”
開業那天,他真的沒有來。“鄉村脫貧責任重大!”他跟妻子解釋。她說:“好吧好吧,你忙你的事去,不過可要記住,我這邊如果有重要客戶,你可一定要來幫我一下。”
他的攝影技術已是突飛猛進,連妻子都對他刮目相看。但由於忙,他是一次都沒去幫過妻子。
這天,他正在鄉下的一個小山村裡,村主任帶著他,他看到很多幢土坯房。作為攝影愛好者,他眼裡看到的是藝術,情不自禁拿起相機從各個角度拍了下來。作為新上任的副鎮長,他很快蹙上了眉,不用說,這又是一家貧困戶。他問村主任:“這樣的貧困戶多嗎?”村主任說:“多。這是姚大爺家的房子,姚大爺還是老支書。”他覺得很意外,就問:“聯絡幫扶了嗎?”村主任摸出一支菸點上,猛吸一口,話隨著煙霧吐出來:“姚大爺家還是過得去的,但他常常接濟村裡的貧困戶,自家的日子就過得緊巴巴起來。”他和村主任一時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村主任說:“我們過去看看?”他剛走兩步,妻子的電話來了。
妻子還從沒有在他工作的時候打他的電話。妻子在電話裡說:“你趕緊回來一趟!”他一怔,急問:“出什麼事啦?”鄉村脫貧工作千頭萬緒待理,家中千萬不要再出什麼事,他怕兩頭都處理不好,兩頭都負疚。妻子在電話裡笑起來,說:“看把你嚇的!家裡沒事,我是幫你聯絡了一個大客戶,你趕緊過來吧!”村主任顯然已經聽到了手機裡的聲音,朝他笑著。他生氣地說:“開什麼玩笑,我在上班呢!”他掐掉妻子的電話,大聲對村主任說:“走,過去看看姚大爺。”村主任磨蹭著沒動,說:“你還是先回去吧。”他的兩道怒眉飛揚,也不看村主任,邁開大步就往姚大爺家的土坯房走去。
妻子的電話打來幾次,他乾脆關了手機。
從姚大爺家出來,他又走了幾處。他說:“這裡的竹子真多啊!”他拿著相機拍個不停。村主任的愁緒才下眉頭卻又上心頭,搖頭說:“竹子不好賣,我們打算刨了種水果和茶樹,可是,留在村裡的大都是老人,已是力不從心了。”他脫口而出,大聲說:“千萬別刨,多好的竹子啊,我們再想想其他辦法。”
村主任的手機響了,村主任邊聽邊“嗯嗯”地應著,眼睛又朝他這邊看。村主任掛了電話,說:“鎮長馬上就來這邊,還有你的愛人。”他很詫異,說:“她來做什麼?”
妻子給他帶來的真是一個“大客戶”。這個“大客戶”從上海來,路過妻子的攝影館時,被櫥窗上貼著的照片驚呆了。這些照片都是他在鄉下拍的。“大客戶”徑直推門進去,指著櫥窗上的照片說:“請告訴我,這是在哪裡拍的?”
妻子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粗暴地掛了電話,後來妻子再也打不通了,妻子對上海來的“大客戶”說:“他工作起來就是這樣,六親不認的。”“大客戶”來了興趣,說:“你帶路,我們去看看他。”
他一直都在努力要把這片青山綠水推薦給山外的人。青山綠水可以用來做大做強旅遊業,旅遊業更可以助力鄉村脫貧直至鄉村振興。他用他的相機,做了開路先鋒。
從第一家旅遊度假村開業,直至整個旅遊度假區的建立,只用了短短的幾年時間,雖然累人,但他很開心,如同自己的攝影作品意外獲獎了一樣。不,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摸過相機了,他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而拍攝鄉村美景的事,已經有了更多的專業和非專業人士——隨著大量遊客的蜂擁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