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白杏花紅

[ 現代故事 ]

每到清明時節,五里槐村的杏花就泛起一片春意,啞叔的故事,滋長在我的懷念中,如花香漸起。

“我知道,若是沒有啞叔,就沒了你,更不會有我。”女兒一聽我又要念叨啞叔,趕緊搶過我的臺詞,阻止我祥林嫂般的碎碎念。

我嗔怒地拍拍女兒不安分的小腦殼,眼前閃過從戰爭硝煙中走來的啞叔,裹挾著歲月的風沙,在五里槐村變成白髮蒼蒼的老者,心中悲慼和感恩不斷湧出。

女兒看我悲從中來,忙閉上嘴,乖巧地捧起鮮花,照例陪我去給啞叔掃墓。

我年少時頗為頑劣,常跟著村中的男孩子們上牆揭瓦,河邊摸魚。一次在河邊和小魚蝦們正玩得興起,不料咕咚一聲栽入水中,在我吭哧吭哧喝飽水快要迷糊之前,啞叔跳進小河的影子一閃而過。

我從昏睡中醒來,看到的是啞叔急切的眼神。而五里槐村的夕陽,周圍正繞著七彩的霞光。

從此,我收斂了性子,安靜地跟在啞叔身後,變成他的小尾巴。

五里槐村杏花盛開,沁人心脾,越發能勾起人肚中的饞蟲,而這時,正是村中青黃不接的時節,孩子們餓得像瘦猴,肚中咕咕咕地唱著“空城計”。啞叔從口中省出點吃食,青稞、豌豆和閒睱時採摘的蘑菇,細心地或炒或燉,變成香噴噴的美食,喜滋滋地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嚥。

那些年,啞叔總搶著幹村中的活,平田整地,修水庫壘壩,修補毀壞的路面,清理村口成堆的垃圾,幫孤寡老人料理家事。尤其陰雨天,村中老少爺們都歇在家,只有他頂著風雨,清理溪水浮草,疏通各家院落排水暗溝,防止水淹村落,打了豬草丟給餓得亂轉的豬崽子們。鄉鄰們常過意不去,叫他去自家吃飯,他卻甚少去麻煩鄉鄰。

杏花嬸的丈夫曾經給西路紅軍接濟過吃食,被馬家軍殺害,她獨自養育一雙兒女著實不易。啞叔常幫她做重體力的農活,每每杏花嬸做好飯讓他吃,啞叔搖頭拒絕。

有次天降大雨,我和啞叔正躲在麥垛下看麥場,杏花嬸提著瓦罐來給他送飯,啞叔卻把飯遞到我手上。我吃完飯後,才發現杏花嬸還站在麥場中,渾身被冷雨澆得溼透,憐惜地看著遠遠躲開的啞叔,眼中閃過亮晶晶的淚珠兒。

光陰悠悠而過,村裡來了政府工作人員,到處找尋散落的西路紅軍。年邁的啞叔顫巍巍地捧出一枚紅五星,大家才曉得原來他是會說話的,也才明白他是流落到村子裡的西路紅軍。這個秘密令鄉親們震驚萬分。

原來,啞叔是南方人,隨西路紅軍一路北上,來到涼州城。

隨軍前,年少的啞叔尚不知人間疾苦,站在家鄉的田野裡,梨花如雪緩緩飄下,心愛的姑娘沐浴在帶點甜味兒的陽光中,晃一晃身子,便搖醉啞叔的整個春天。

啞叔眉梢眼角爬滿喜悅,只期盼著過上安穩日子。然肩上有了養家餬口的重擔後,才懂得生活的艱難。

革命的烽煙燃遍鄉野的誓言打動了啞叔,啞叔看看親人們灰暗的日子,決定跟隨這支隊伍前行,想為更多生活貧苦的人們,爭得容身院落和一頓飽飯。

那日,啞叔穿著紅軍服,踏著遍地梨花,和心愛的女子告別。他清晰記得,梨園中虯枝如刀,刻滿歲月的風霜,但梨香縈繞在身旁,讓他對未來充滿期待。

從此,遠離故土,山高水長,輾轉於烽火狼煙間。

啞叔告訴我,那次西渡黃河後的戰爭很慘烈,沿著河西走廊,西路軍孤軍奮戰,與火力強悍的馬家軍在涼州城西的四十里鋪再次交鋒,儘管西路軍頑強拼搏,由於兵力懸殊,無數的戰友們最終躺在血泊中。

暮色幽深,村中二大爺心血來潮,去馬家軍和紅軍作戰的小山坡上撿拾子彈頭,沒想到在死人堆中碰到血肉模糊的啞叔。二大爺本不願多生事端,又不忍眼睜睜看著啞叔丟掉性命,便悄悄推著農用架子車,從死人堆裡把啞叔拉回家。

馬家軍層層封鎖路口,火藥味籠罩五里槐村,村中雞飛狗上牆,馬家軍到處尋找受傷存活的西路紅軍。最後,找到接濟過紅軍吃食的杏花嬸丈夫,將其槍斃在杏花樹下。

全村人都陷入恐慌,只有二大爺假裝淡定,如往常一般過著生活,把啞叔藏在地窯中,悄悄送飯送水。啞叔的傷口感染後,也不敢請大夫,獨自昏睡十多天,硬生生從鬼門關挺了過來。

千里奔波作戰,長久的黑暗陰鬱,北方徹骨的寒冷,啞叔都流血不流淚。當二大爺拼命救下他,且精心照顧他時,啞叔卻流下熱淚,看到清風徐來,陽光芬芳。

二大爺告誡啞叔,若想活命,就要閉口當啞巴。此後,啞叔變成二大爺的遠房侄子,在五里槐村長住下來。

我記事起,啞叔的家就很破舊,黃土牆頭搭上樹枝麥草,穿著素淨的土布粗衣,吃著最清淡的飯食,日日忙碌在五里槐村,卻時常唇眼含笑。

啞叔彌留之際,拉著我的手,嘆道:“現如今廣廈千舍林立,我曾經的理想終於變成現實,可是,家鄉的親人,心中的愛人,只能出現在夢中。”

啞叔眸光滄桑卻溫柔至極,在五里槐村的暗香中沉沉睡去。

遠望山川,往事紛湧而至,想必夢中梨花紛紛揚揚,皆落在他心頭。

我到達啞叔墓地時,五里槐村杏花微雨,山影村落相依,鄉鄰們皆怡然自得。我悵然回望,沒有啞叔的五里槐村,終是有點寂寞,有點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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