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泉山下有一個五鳳古鎮,鎮上有一條半邊街,街上有許多小買賣,專給遊玩的人提供方便。街的一頭有一家賣山貨的,出售的多是當地土特產,店老闆叫刁思誠;街的另一頭有一家賣古玩的,店老闆叫李大年,收售的都是一些年代得從這二人的兒女說起。
刁思誠的兒子刁明亮,大學畢業後留在省城工作,他喜歡的女孩,就是從小一條街長大,同樣大學畢業留在省城工作,李大年的女兒李小可。原本也算青梅竹馬,可這段感情。在開古玩的李大年看來,賣山貨的刁思誠根本入不了法眼,就像玉與石,品相不同。
刁思誠也曾想為兒子爭取,上一年春節專門備了不少年貨,讓兒子刁明亮送去李大年家。女兒李小可滿心歡喜,父親李大年卻鐵石心腸,不但拒收禮物,還拒不留客,狠心要掐斷這一段姻緣。看著刁明亮失落回家,刁思誠很是鬧心,這是高攀不起被人小瞧呢。
李大年的心思,李小可明白,但她鐵了心要跟刁明亮好下去。從小一塊長大,春情萌動裡更多了幾分相知,刁明亮的勤奮上進最讓李小可動心。李小可明裡不對父親頂嘴,私下裡卻和刁明亮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五月,李小可隨刁明亮回老家,他們沒回鎮上,而是去了刁明亮爺爺奶奶家。刁明亮祖上的老房子建在龍泉山的半腰上,年邁的爺爺奶奶不肯下山生活,就一直守著有些破敗的老院子。龍泉山缺水,院子內外草木稀疏,好在院子裡有一棵粗壯的核桃樹根深葉茂,讓爬上山來的李小可十分清爽。
刁明亮找來一架木梯,架在粗壯的核桃樹上,自己像猴子一樣爬上去。李小可在下邊看著新奇,一時玩心頓起也爬了上去。爺爺奶奶在屋簷下瞅著樹上的兩個小輩,咧著漏風的嘴笑,可能是想到了他們的童年。
刁明亮說:“小時候,我經常爬樹上來玩,掏鳥窩,找蟬殼,打核桃。”
李小可瞅了瞅,忽然在樹葉間看到幾顆青綠的果實,一時驚喜:“看到了,看到了,核桃掛果了,能打來吃嗎?”
刁明亮糾正說:“不能吃呢,離成熟還要三四個月。再說,咱家老院子這棵樹的核桃不好吃,外殼比鐵還硬,一年也結不過三五百顆。因為賣不了錢,早些年差點被砍來當柴火燒了。”
刁明亮這樣說,並不影響李小可的情緒,趁著果實就在咫尺之間,李小可玩了許多張自拍,然後發到了朋友圈。
午飯還沒有煮熟,李小可的電話響了,打來電話的人是李大年。李大年聲音很急,問李小可在哪兒玩。李小可既怕說實話捱罵,又怕不說實話對不起父親,掂量一下後,只得老老實實交代,在龍泉山半山腰刁明亮老家院子玩,然後等著父親發火。
不料父親並沒有發火,而是著急地問她:“你剛才朋友圈的照片,背後是核桃樹對吧?你問問他家這是不是一棵麻核桃樹,樹齡好歹也有幾十年了吧?”
李小可不知用意,反正沒捱罵,就笑嘻嘻說:“我問過了,刁明亮的爺爺奶奶都還是小孩子時,院子裡就種下了這棵樹,因為產量不高,外殼堅硬,只能夏天當歇涼用!”
李大年一聽大喜,連忙吩咐女兒:“小可,告訴你男朋友,今晚爸爸在鎮上的‘醉三江擺席,讓刁明亮把他爸媽一塊叫上,一起過五一節!”
李小可一驚,男朋友?原本不同意他們交往的父親,怎麼一眨眼間就認可了他們的關係?不過轉變總歸是好事,兩個小年輕都很高興,趕緊下山告訴了刁思誠。得知李大年還專門擺席邀請,刁思誠也是滿心歡悅,把上次沒送出的年貨又備了一份,專等太陽落山。
傍晚,提著禮品的刁思誠一家,滿心期待地來到了“醉三江”餐館,李大年早已恭候在了門外。刁思誠原本還有些忐忑,此時見李大年一臉謙和,沒有了之前的倨傲,慢慢也就踏實下來。進得包間,刁思誠剛遞上帶來的山貨,李大年已回敬了豐厚的禮物,好酒兩瓶,好煙兩條,好茶兩盒,外帶一串金絲楠木佛串。
刁思誠正要客氣,李大年體貼的話已出:“咱一條街上幾十年,低頭不見抬頭見,早該是知己至交。現在兒女相交,算是親上加親,賢兄不必客氣!”
刁思誠本已放下忐忑,但尋思半天,也找不出李大年前後判若兩人的原因,只得強迫自己不去多想,盡情喝酒。很快酒過三巡,李大年似乎有些醉了,趁著酒勁問了一句不著邊際的題外話:“賢兄,今天小可隨明亮去你們家老院子玩,我見發出來的照片中有一棵核桃樹,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那應該是一棵麻核桃樹吧?”
李大年看似無心的一段話,其實是有深意的。
麻核桃樹,產一種青皮核桃,不是用來吃,而是用來玩,是文玩市場的搶手貨。文玩核桃,也叫健身核桃,起源於漢隋,盛行於明清,尤其清朝是其鼎盛期。手中有一對好核桃,不僅在古人,就是在今天,也被很多人視為身份地位的象徵。舊時的風俗是“文人玩核桃,武人轉鐵球,富人揣葫蘆,閒人去遛狗”,把玩核桃排在了第一位。對玩友而言,核桃不僅是健身器材,是一件藝術品,更是集把玩、健身、觀賞於一體的掌上明珠。
不管習俗也好跟風也罷,近些年由於大批玩家湧向文玩核桃界,於是便出現了一種奇貨可居的現象,無數玩家把精力和金錢投入到文玩核桃,一對普通的文玩核桃動轍可達上萬元,最高者甚至一對被炒到了45萬元!擁有一對品相好的文玩核桃一夜暴富不是神話,也催生了像賭石一樣的一門技藝:賭青皮!每逢青皮核桃上市,玩友們就一哄而上賭運氣,把挑選看中的青皮核桃高價買來剝殼開啟,如果僥倖遇上品相好的核桃,價值一下增加十數倍,反之可能會賠上家當甚至血本無歸,賭青皮的運氣和殘酷讓人瘋狂。
李大年是賣古玩的,他所在的小鎮雖然沒有人賭青皮,但並不影響他對這方面的瞭解。文玩核桃的果實,不是採自普通的核桃樹,必須是麻核桃樹。這種樹多生長在山野中,過去老百姓也時常見到,但由於沒有經濟價值,不是改種成薄皮核桃就是當柴火燒掉,留下來的麻核桃樹所剩無幾。
李大年當然不知道刁思誠家的老院子裡就有這樣一棵金貴的麻核桃樹,但他天天浸潤在古玩市場,也多少了解文玩核桃的行情,中午那會看見女兒的朋友圈,腦門子就蹦出麻核桃樹的概念,果然他把照片一放到網上,天南地北的玩家便要加他私聊。
李大年這時突然問起刁思誠家院子裡那棵核桃樹,刁思誠雖然一時弄不明白,但料想這背後也有其深意。刁思誠就說:“不錯,從小就聽長輩說過,那就是一棵麻核桃樹,不過用來供人歇涼,賢兄何以關心?”
李大年停頓片刻,好像在找答案,於是說:“老家有個親戚,得了一種怪病,郎中給開了一偏方,需要一種叫麻核桃樹的果實做藥引。尋了許久不見,原來你家就有這樹,實在太好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