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
又到了趕集的日子,鎮子上熱鬧起來。時局不穩,每家店都努力將自己的攤位擺得滿滿當當,恨不得一下賣掉所有的貨物,省得擔驚受怕。
初九跟著爺爺走到藏經樓前,爺爺站定環視一週,鬆開初九的手,從褲兜裡掏出七件子,左右手的竹板錯落次第響起。初九就站在爺爺身旁,聽著爺爺唱蓮花落,站累了就蹲著,蹲累了就乾脆坐下。很快,旁邊圍起來一圈兒觀眾。
每次逢集,初九和爺爺得的賞錢都不少。可爺爺心裡清楚,是鄉親們可憐這爺孫倆呢!
初九聽過嬸子大媽們扯閒話:“唉,初九爹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不知道跑去哪裡當了土匪。”
“唉,也是命苦,老婆出門賣雞蛋,被日本人殺了!”
爺爺唱著,竹板噼啪響,人群裡有個乞丐也來湊熱鬧,而爺爺身上的補丁,不比乞丐少。
初九正盯著爺爺大褂上的一摞補丁出神,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迫近,“桂鍾馗”站到了初九和爺爺面前……
直到站在日本鬼子的院子裡,初九才回過神兒。
“可惡的小鬼子!”初九不禁攥緊了拳頭,臉也憋紅了。
他的拳頭被一隻大手包起來——是爺爺。
爺爺輕聲說:“你什麼也別說,什麼也別做。”
這時,日本軍官已經端坐在院子裡的八仙椅上,雙手交叉拄著軍刀:“嗨!老頭兒!蓮花落地!高興高興!”
爺爺還沒說什麼,一個偽軍從屋裡跑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滿臉堆笑,都快跪下去了:“太君喝茶。”
放好茶杯,偽軍轉身對著初九和爺爺凶神惡煞地吼道:“皇軍想聽蓮花落,是你們莫大的榮幸,還不趕緊!”
說話的正是這鎮子上的偽軍頭子,名叫“桂鍾馗”.可這個鍾馗不打鬼,反而討好“鬼”,所以,大家背地裡叫他“跪鍾馗”.
“馬上開始!”那“跪鍾馗”瞪著眼睛衝初九和爺爺吼完,轉身又笑眯眯地說,“太君,今天天氣好,是否請小姐出來看看熱鬧?”
日本軍官點頭。不一會兒,僕人小心翼翼地扶著一個女孩子走出來,那女孩子跟初九差不多大,用手絹捂著口鼻,病懨懨的。
女孩剛坐定,“跪鍾馗”就諂媚地一笑,說:“太君,可以開始啦!白天聽蓮花落,晚上燒藏經樓!今天是熱鬧的一天。”
藏經樓是小鎮上為數不多的氣派建築,也是小鎮先前的官學所在地,裡面藏著小鎮這些年收集的經典書籍,是小鎮文明的象徵。
“日本鬼子可惡,偽軍也可惡。”初九想著。
爺爺開腔了,唱的居然是乞丐行乞的那一套,什麼“祝福皇軍”“小姐康健”……初九看著爺爺,補丁大褂讓他看起來更像乞丐了。
初九聽不下去了,他第一次感覺,爺爺和“跪鍾馗”沒什麼區別——骨頭沒了。
一曲唱罷,爺爺說,要為太君和小姐唱一曲本地傳奇悠久,是福地,裡面住著四位神仙老頭兒。四個老頭兒四張臉,臉的顏色、表情各不同,分別把守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四個老頭兒脾氣怪,平時喜歡小孩子,孩子們去了會保佑身體康健,早中功名。一個外來的官員想拆掉藏經樓,結果無故被貶官,官員的子女也得了怪病,一命嗚呼……
日本軍官的臉早就氣得變了色。女孩子輕聲對日本軍官說了句日語。
“跪鍾馗”說:“小姐,還是不要去了,今晚太君要燒掉藏經樓了。”
女孩子又低聲輕咳著,對日本軍官說了什麼。
日本軍官站起來說:“藏經樓,不燒了。”
那天夜裡,好多人看到日本軍官帶著女孩子來拜藏經樓。
回到家裡,初九覺得爺爺是有骨頭的,那骨頭,藏在蓮花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