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年代,也聊風景、情感啥的。離家久了,即使家鄉的一草一木都美麗得無以復加。
蘇班長最愛聊的是老家的牌樓。他一臉神往地對大夥說:“甭看我們家僅僅是運河邊上的一個小鎮,可是歷史特地下旨在鎮口立了一座牌樓以示嘉獎。現在高大古老的狀元牌樓成了我們那最有名的景點,好多遊客大老遠去觀賞,美哩!”
大夥聽了,一致公認牌樓是全班所有家鄉風景中的第一名,是每個人共同的聖物,誰讓人家的歷史最悠久、建築最宏偉呢?以至於大夥一致發誓說:“這輩子如果不去看一下蘇班長家的牌樓,白活了!”
說話間夏季到了,雨水特別多,這天接到命令:立即出發,協助地方抗洪。
當部隊長途奔襲後下車一看嚇了一跳,只見眼前風急雨吼白浪滔天。可怕的是,堤外水面竟與堤內屋頂差不多齊平!這要是決堤,後果不堪設想。
戰士們顧不上休息,立即投入到抗洪中,現在最緊要的任務是抓緊時間加固幾處險段。風聲雨聲、戰士們的吶喊聲、奔跑聲、打樁聲響徹在天地間,每個人只有一個信念:不能讓洪水危害我們的親人!
軍人的戰鬥力果然超強,大堤險情很快解除。可是兩天過去了,雨還在下,水面還在上漲,洪峰一個接著一個,這意味著什麼每個人都知道。從部隊首長到當地幹部群眾、到戰士,每個人神色十分嚴峻。有訊息說:上級正考慮就地洩洪。
蘇班長原本是個愛說愛笑的人,這幾天卻一直沉默。過度操勞使得他越發瘦削,喉嚨啞得不成樣子,可他一直不要命似的扛沙包、運木樁,一刻也不停,誰勸他歇就跟誰急。好不容易坐下來喝口水吃口饅頭,他佈滿血絲的眼睛也總是呆呆出神。
有戰士突然靈光一現,叫道:“蘇班長,我好像記得你老家就在這吧?”
蘇班長點點頭。
那戰士又問:“有多遠?”
蘇班長說:“不遠。”
那戰士很執拗,還是問:“不遠到底是多遠?等抗洪結束你就順便帶我們去看一下牌樓唄。”
這回蘇班長沒有回答,而是掉過頭扛起沙包來。
這天上級終於下達了一個可怕的命令:為保住下游城市,必須就地把大堤開一個大口子,洩洪。
軍令如山,立即執行。當大堤決開、洪流咆哮著衝進堤內的一剎那,蘇班長突然放聲痛哭。
大夥一起流眼淚:眼睜睜看著堤內百姓財產房屋受損,誰心裡不難過。
就在這時蘇班長叫過他班裡的戰士,說:“跟我來!”
戰士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忙跟著他走。走了100多米,僅僅是100多米,繞過幾幢擋住視線的樓房,蘇班長往堤內一指,說:“看!”
大夥一看,啊,眼前出現一座高大巍峨、滄桑斑駁、壯觀無比的牌樓。此時洪流已開始漫過牌樓基座,正一點點上漲。
蘇班長喘口粗氣,聲音劇烈顫抖:“我的家就在這裡。這,就是我經常跟你們說的牌樓——狀元牌樓,天上地下、舉世無雙的狀元牌樓!”
蘇班長臉部肌肉在抽搐:“我本想抗洪結束後帶你們來看的,現在,看吧、看吧,我不知道洪水過後它還會不會存在……”
這幾天因為搶險戰鬥,大夥半步也不能離開崗位,竟不知蘇班長的老家、蘇班長和戰士們心目中的聖物,狀元牌樓,近在咫尺!
不遠到底是多遠?只有軍人的一顆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