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張家村到縣城,有一路公交車。每天的頭班車上,總有一個老人,拎著一個菜籃子,裝著剛從露水地裡弄起來的蔬菜。時間一長,坐車的人都認識他了。老人叫張大興,住在張家村,每天進城送菜,不是進城賣的,而是送去兒子家。
張大興為什麼要去兒子家送菜呢?這要說回半年前。一次,老伴翠花買回青菜包餛飩,一家人吃壞了肚子。小孫女捂著肚子喊:“爺爺,我肚子好疼呀!”
兒媳皺眉道:“媽,是不是青菜打了農藥,你沒洗乾淨?”
兒子也幫著媳婦說:“媽,你以後去買菜,看看仔細再買呀!”
翠花難受得淚汪汪,說:“是我不好,以後買菜一定好好挑。”
見老伴哭了,張大興心疼道:“不能怪你們娘,她怎麼看得出菜的好壞?”
“那我們也不能一直吃有毒蔬菜吧?”兒子不高興地嘟噥道。
張大興愣了半天,腦子裡突然跑出個主意,說:“有辦法了!”
翠花抬起頭,一臉疑惑地問:“老頭子,什麼辦法?”
張大興拍拍胸脯,對翠花說:“我回鄉下種!老家水清,沒有汙染。種好了菜,我天天送來。接送孫女,就交給你了。”
兒媳一聽就同意了:“支援爹,以後一家都能吃上放心菜了。”
翠花卻直搖頭,對張大興說:“你七十來歲的人了,還下地種菜?”
張大興態度很堅決,說:“就這麼定了,明天我就回鄉下!”
就這樣,張大興第二天就回鄉下老家,把長滿雜草的二分多菜地翻過來,到養殖場拉回一車雞糞,雖然臭烘烘的,卻是貨真價實的有機肥。他起早帶晚澆水,很快就長出了一畦青蓬蓬的雞毛菜。菜種出來,他送回家,兒子兒媳吃著雞毛菜,連連誇讚:“太好吃啦,這才是真正的綠色蔬菜。”
從此,隨著季節變化,張大興今天送青菜蘿蔔,明天送白菜菠菜。到了夏天,冬瓜、黃瓜、絲瓜、茄子、長豆、毛豆、菜椒……多得根本吃不了,他就送給同樓的鄰居。
翠花勸張大興:“你用不著天天送,每次多送點,放冰箱裡。一個禮拜來一次就行了。”
張大興說:“天天送,新鮮。而且我有老年卡,來去坐公交車,一分錢都不用花,沿路看看風景多開心,有啥不好?”
這天下大雪,翠花送完孫女上學,回到家,她撲打掉身上的雪花,心神不寧地站在視窗,朝樓下張望。老頭子還會送菜來嗎?以前,他八點半前一定會到家的,可今天八點半過了,還沒有看到他的影子。十點多,翠花總算聽到了摁門鈴的聲音,她一個激靈去開門,見老頭子滿身披雪,一手拎著菜,一手撐著根樹棍站在門口,直朝翠花喊:“哎呀,路上都是雪,跌了個跟斗,只好撐根樹棍,趕到車站,頭班車開掉了,只好等下一班了……”
翠花聽說老頭子跌跟斗了,一面替他拍雪,一面心疼地說:“死老頭子,這麼冷的天,不要命了?”
張大興看著翠花,笑呵呵地說:“死老太婆,烏鴉嘴!”
張大興的傷比他想象的嚴重,到了傍晚,他坐在沙發上,不能動了。兒子下班回家,搞清楚怎麼回事,埋怨道:“叫你不要天天送,你偏要天天送,這樣的天氣還過來送菜,跌跤了吧!這不是給我添亂嗎?”說著,他把爹背到樓下,叫了輛計程車。翠花不放心,也坐進去,一起把張大興送進醫院。
診斷結果,左腳腳踝骨裂。醫生說:“得住院,起碼一個禮拜,回家再養兩個月。”
張大興喊道:“不住,回鄉下,村裡診所有醫生,上上夾板就行。”
翠花紅著眼睛勸張大興:“死老頭子,回鄉下養病,誰照應你?”
兒子也朝父親發火了,說:“骨裂了還不聽醫生的話!家裡住得好好的,一定要回去幹嗎?你之前要是不回鄉下,哪會出這種事?”
張大興眨眨眼睛,嘆口氣,說出了之前非要回去不可的緣由:“你家就兩個房間,我同你娘佔了一間小屋。五六歲的孫女老是鬧著要同奶奶睡,我怎麼辦?三個人一起睡?太擠了。睡客廳也不方便,會影響你們,我就想回鄉下。就在我琢磨找什麼理由回去的時候,你娘買菜,大家吃壞了肚子,我腦子一動,就趁機說要回鄉下種菜……”
兒子愣住了,又問父親:“那為什麼一定要天天送來?”
翠花擦擦眼睛,告訴兒子:“娘生你的時候落下了腰痛的毛病,你爹每天要替我按按捏捏。他和我說,就算天上落石頭,也要來看我。”
張大興聽到這裡,臉色一陣潮紅,乾脆對兒子說出了他心底的私密話:“我同你娘,以前一直沒有分開過,天天送菜回家,不光能替她按按捏捏,還能天天看到她,就像又在一起過日子了。”
兒子目瞪口呆,想不到爹種菜、送菜,深藏著甜酸苦辣的秘密。他作為小輩,怎麼只想著自己,一點也覺察不到父母的需求呢?
張大興說:“不管怎樣,我住幾天醫院,還是要回老家去的。”
翠花含著淚花對兒子說:“等你爹出院,我陪他回鄉下種菜。接送小孫女的事,你們自己想辦法解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