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先生劉太太喜得貴子。孩子出生時不哭,護士把他倒拎起來打屁股,他說“0uch”,嚇得護士差點兒把他扔地上。
親戚朋友們一合計,得出結論:胎教太好了。劉太太是英語老師,懷孕的時候一天假也沒請過,一直到預產期前一星期才開始休假。孩子在孃胎裡是聽著英語長大的,所以一出生就會說英語,比別的小孩早了好幾年,人生贏在了起跑線上,多好啊。
餓了,會對媽媽說:“May I have some milk please?”困了,會對爸爸說:“Could you please turn the television down?”一不小心尿了床,還會表示歉意:“I am so sorry.”別人一誇這孩子懂事,劉太太就說:“幸虧我是用英式英語上課的,兒子才會這麼紳士,要是用美式英語不一定成什麼樣呢。”
孩子的爺爺奶奶可聽不出來英式美式,只是抱怨:“好好一箇中國娃,中國話都不會說,說什麼英語?”責令儘快教會孫子說中國話,以免傳出去丟人。劉先生劉太太其實一直在努力教,奈何就像對牛彈琴,苦口婆心教了半年,讓他叫“爸爸”,他還是叫“papa”.劉先生十分絕望:“就是個鸚哥,也該學會了吧!”不料有一天這話被孩子聽見了——
“鸚狗?”該子含糊不清地說。
劉先生一愣,隨即大喜:“鸚哥!寶貝兒,是鸚哥!”
“鸚狗?”孩子又說。
“是鸚哥,不是鸚狗!鸚哥,一種鳥,會說話,又叫鸚鵡!”劉先生激動地撲扇著膀子,一邊重複著“鸚鵡”這個詞,一邊拼命地嘬尖上唇,發出雞叫。
劉太太一肘子把老公頂到一旁,把一張畫著鸚鵡的雙語識字卡片端端正正放在孩子面前,指著鸚鵡,看著孩子,眼神裡充滿希冀:“鸚鵡,parrot,鸚鵡,parrot,鸚鵡會說話,parrots can talk……”
孩子歪著腦袋琢磨了好一會兒,小手一伸,按在卡片上,下了結論:“鸚狗!”
“鸚狗”就“鸚狗”吧,劉先生劉太太相視傻笑,孩子總算學會了一個漢語詞,雖然這個詞不是“媽媽”也不是“爸爸”,發音也不標準,但好歹是母語裡的詞……
“鸚狗哇哈那西哦思嚕。”孩子突然又說。
劉先生劉太太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說啥?”
“聽不懂。”
兩人找出萬能翻譯軟體,哄孩子又說了一遍,經過短暫的自動識別,軟體翻譯出結果:“鸚鵡會說話。”源語言一欄顯示為日語。
真是見鬼,孩子怎麼突然又學會了日語?家裡根本沒有人會說日語,也沒看過日語的電視節目,硬要找原因的話,唯一的可能性是劉太太懷孕時任教的班級隔壁是日語選修課教室。
“隔壁讀書聲音也不大,他怎麼就聽見了呢?”
“必須扳過來!”
劉先生提議兒子用日語喊餓就不管他,餓著他,被劉太太斷然否決。
“那你說怎麼辦?讓他爺爺奶奶知道還了得?”劉先生扯著30歲之後就所剩無幾的頭髮。
“什麼怎麼辦?慢慢改唄!誰敢動我兒子一根頭髮我跟誰沒完!”劉太太放出狠話。
劉先生,好一條漢子,毅然請了假,全天陪護教導兒子,追著兒子喊爸爸、媽媽、爺爺、奶奶……眼看一個月的假期快要結束,劉先生也快全禿了,終於在一個傍晚,劉先生踮著腳尖舞進廚房:“老婆!成功啦!”
“會說漢語了?”
“沒有,又改回英語了!”
聽了兩句,劉太太臉一沉:“這哪是英語?”
“不是嗎?我聽見他說tele-vision了,還有baby.”
劉太太一言不發,開啟翻譯軟體,輕聲哄兒子:“寶寶要幹什麼呀?”
軟體翻譯道:“寶寶看電視。”源語言是西班牙語。
夫妻雙雙崩潰。
又過了一個月,兒子突然開始說法語,說話總跟要咳痰似的,逮誰往誰臉上親,左一口右一口。
又過了十幾天,變成了義大利語,仍然逮誰親誰,還添了雞爪瘋的毛病──總是五指並做一束,在空氣中一個勁兒比畫。
然後是希伯來語,不親人了,矜持了許多。
然後又換成羅馬尼亞語、德語、泰語、斯洛維尼亞語、俄語、葡萄牙語,還有一些連萬能翻譯軟體也識別不出來的語言,這孩子的語言系統就像一臺滿是干擾訊號的破收音機。劉先生和劉太太日夜憂愁。
一個朋友的朋友的親戚的朋友認識的懂行的人指點說,這孩子怕是投胎時出了差錯,建議聯絡有關部門處理。劉先生抱著試一試的心理,寫了一封郵件到[email protected],用火福瀏覽器傳送的——這一點乃是高人千叮萬囑,據說唯有如此才能起到“燒王告”的作用。
七個工作日後,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胸前印著中國結圖案的人敲響劉家門,出示了工作證,說明了來意。夫妻倆大喜過望,接駕般恭請來人進屋。
引入臥室,孩子正在睡覺,藍衣人戴上手套,在孩子頭上摸索一番,漸漸皺起眉頭:“囟門完全閉死了。你們怎麼拖到孩子長這麼大才反映情況?”
“以前不知道你們……貴部門的存在。現在還能辦嗎?”劉太太聲音發顫,身體開始往下癱。劉先生心臟上提,重心陡然向上移。
“我盡力而為吧。”
鼓搗了十分鐘,藍衣人摘下手套:“好了。”
“好了?這麼簡單?”
“你們要是早點兒聯絡,還能更簡單。其實就是個出廠語言設定的問題,預設是出生地語言,極罕見的情況下會出bug,變成隨機語言。現在已經改成漢語普通話了,應該沒有問題了。有問題隨時聯絡我們。”
送走藍衣人,夫妻倆迫不及待地把兒子搖醒:“寶貝兒!說點兒啥,隨便說點兒啥!”
孩子先是不緊不慢地打了幾個哈欠,又開始專心致志地嘬沒長牙的牙床,就是不說話。劉先生忍耐不住,隔著紙尿布給小屁股一巴掌——
“哎喲!”孩子叫了一聲,考慮了一下,隨即放聲大哭。
“他剛才說‘哎喲?中國話的’哎喲?你也聽見了吧?”
“沒錯!就是‘哎喲!咱兒子會說’哎喲了!”
劉先生劉太太喜極而泣,手舞足蹈地哄孩子:“寶寶不哭,給寶寶吃好吃的好不好?”
孩子漸漸收住哭聲,眨巴幾下淚眼,字正腔圓道:“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