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歲的瘋嫂子最終還是死在東山湖裡了。
東山湖不是湖,是一個面積大約一平方公里,深數十米的水坑子,集體化時代,村裡露天開採膨潤土遺留下來的。水坑位於村莊的東山腳下,到了雨季,水會溢位來,村裡築了一道一米高的壩牆,圈住了水坑。
水坑被冠名為東山湖,是司先生的傑作。
司先生家是村裡唯一住在水坑北邊的一戶人家。司先生早年間做過私塾先生,肚子裡有些墨水。他家的三間門房,就是原來的私塾學堂。當年村上要開採膨潤土,很多人家都搬到村子裡去了,司先生戀著他的舊居,沒搬。
有一天司先生閒步水坑邊,看見坑裡的水碧綠,水面上倒映著半邊東山、山頂上的兩棵槐樹,還有藍天白雲,風中飄來南岸上菖蒲的香氣。司先生感嘆道,叫水坑真是白瞎了好景色,叫東山湖,豈不美哉!東山湖就被叫開了。
人們發現瘋嫂子的屍體時,瘋嫂子已經靜靜地浮在水面上了。被湖水浸泡過的瘋嫂子,一改過去的骯髒邋遢,臉色白淨而安詳。司先生的兒子司德子說,瘋嫂子守了東山湖30年,最終還是找萍兒去了。
萍兒是瘋嫂子的女兒。30年前盛夏的一天,紅色的晨曦剛從東山頂上穿過來,空氣就有了熱度,萍兒醒了。那年萍兒12歲。萍兒睜開眼就大聲地喊媽。瘋嫂子那時候有個好聽的名字叫柳秀鳳,是村裡出了名的能幹媳婦,她男人在屯中輩分小,街上隨便跑來一個小屁孩兒,都喊她嫂子。
萍兒告訴媽媽,說她夢見東山湖裡有一朵粉色的荷花,荷花還會說話,讓萍兒去找她。柳秀鳳聽萍兒說完,愣了,你也夢見東山湖裡有一朵粉色的荷花?萍兒使勁地點著頭。真是怪了,我也夢見湖裡開著一朵粉色的荷花。萍兒說,是不是真有荷花呀?待會兒我去看看。
柳秀鳳吃罷早飯,去地裡薅豬草。剛薅了半筐草,柳秀鳳突然感到心慌意亂,心上像有一根細繩,被人用力拉扯著,讓她難受到心疼。她挎著半筐草就往回走,剛到村口,迎面跑來了臉色煞白的司德子,快點,你家萍兒掉進東山湖裡了!
萍兒淹死了,柳秀鳳想萍兒想瘋了。
後來聽說,萍兒落水的時候,司德子的兒子小虎和另一個叫峰的男孩也在場,是他倆喊來了司德子,回頭再看湖面上平靜如鏡,萍兒早沒了影子。
瘋嫂子每天天剛放亮,就坐在東山湖邊,一直坐到太陽落進西邊的紅螺山下,才佝僂著腰回家。瘋嫂子見人只說一句話,你看湖裡那朵粉色荷花,開得多好看啊!開始有人勸她想開點,趁著年輕再生一個,瘋嫂子指著水中又重複一遍那句話。人們知道瘋嫂子已經被萍兒之死迷了心竅,醒不過來了。
瘋嫂子平時只是安靜地守著東山湖,只要看見有孩子在湖邊轉悠,她就像一隻炸毛的老母雞,扎煞著翅膀,在湖邊橫衝直撞,嘴裡發出嗷嗷的叫喊聲,直到嚇走那些孩子,她才安靜下來。
有一次,小虎剛下到水裡,瘋嫂子就把小虎拎了出來,掄起巴掌就打,把小虎打得哇哇大哭。司德子聽見小虎的哭聲跑過來,從瘋嫂子手裡奪過小虎,回手給了瘋嫂子一個嘴巴,小虎水性好著呢,不要你這個瘋婆子管!瘋嫂子接了一句,水性好咋不救萍兒呢?司德子一下子愣住了。再看瘋嫂子已經坐在地上,又開始重複那句痴話。司德子趕忙領著小虎走了。
瘋嫂子死後,司德子六歲的孫女朵朵發了恐懼症,白天黑夜哭鬧不休。人們說,朵朵怕是撞上瘋嫂子母女倆的冤魂了,大夥兒讓司德子看緊點朵朵,別讓那母女倆抓了替死鬼。兩天後,司德子領著朵朵去城裡找小虎夫婦去了,再也沒回來。
東山湖還叫東山湖,湖水依然碧綠,倒映在水裡的半邊東山和藍天白雲,依然很美,只是缺少了兩棵槐樹。兩棵槐樹在瘋嫂子死去的第二年春天,沒發一枚葉子,後來不知被誰砍掉當柴燒了。
若干年後的清明節,村莊還睡著,一輛轎車悄悄停在東山湖邊,小虎和已經長成少女的朵朵從車裡下來。父女倆在岸邊擺上供品,點燃三炷香,焚燒了兩個紙糊的替身。替身均為女性,一老一少,一高一矮,穿著紙質羅裙。兩個替身在火中轟然倒塌,燃盡後,父女倆雙雙跪下,衝著湖水磕了三個響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