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娶了個好女人——翠葉。女人是在千挑萬挑後選中猛的。翠葉漂亮、能幹,在孃家就當大半個家。
猛不猛,文文弱弱的,纖細得一陣風能吹倒,立在地裡,就是一根麻秸稈。猛是猛父母的希望,兒子威威猛猛,一輩子不吃虧。可猛與願違,猛實在不猛。
一朵鮮花插牛屎上了,一棵大好白菜讓豬拱了。別人私下議論,猛也這般認為。新婚夜猛把這話對翠葉說了,翠葉給了猛一巴掌,很響,但不是打在要害處。
猛家窮不說,猛自身也力弱,還有個鄉村中最容不得的毛病,捧本書,一看半天,地裡的草刷刷地向上長,也不管不問。
沒人對猛的讀書認可,讀書活輕巧,地裡活重,還不是怕吃苦,懶的。父母沒少為這事和猛吵,還動過粗。猛改不了,逮到書就沒了命,低著頭,把一個個字吃進眼睛裡,比大米、麥子親多了。
父母沒辦法,兒大不由娘,何況讀書也不是壞事,字裝肚子里弄不出鬼。不過,父母擔心,不在地裡下力,人難活下不說,名聲不好,人也難講(鄉村把娶媳婦叫做講人)。事情還真是這樣的,父母託了紅人(媒人)四里八鄰地講親,回話多難聽:麻秸稈,還把字當糧吃,書蟲。父母氣急,擰猛的耳朵。可擰歸擰,猛一聲不吭,反而把書讀得更烈。
翠葉卻是看上了猛,不為別的,書蟲。
翠葉沒讀過什麼書,不是父母不給讀,是讀不進去。讀不進去索性就不讀了,幫著父母在田裡幹活,翠葉覺得比坐下讀書松泛多了。翠葉的父母也是標準的莊稼人,除了種田,似乎什麼事都不會幹,也幹不了。
村子裡有個笑話,是說翠葉家的。說是春節寫門對,翠葉父親買了紅紙託人寫,字寫得又黑又粗,父親高興,貼在了門上。誰知年初一拜年,引起了鬨堂大笑,門上竟貼著:豬大如鼠,雞不生蛋。糊弄翠葉家人不識字呢,搞得翠葉家人一年心沉沉的。豬長肥、雞下蛋,可是農家大事。
門對是誰寫的?轉了好多道手,翠葉的父親也不想追究。有人說是猛幹的,也就是說說。好在這一年,翠葉家的豬壯如牛,雞的蛋也是一個接一個地下。
為這事翠葉問過猛,可是他乾的?猛堅決否認,說,讀書人不幹這事,有失斯文。翠葉就壞笑,還斯文,我看你就是個瘦狼。
婚結了,家分了,小日子開始了。
猛還是把書讀得昏天黑地。也下地,可心不在地上,鋤地貓蓋屎,插秧前栽後漂,割稻挪穗丟棵,害得翠葉跟後面為猛擦屁股。倒是捧起書來,猛像換了個人,沉進去就拔不出來。
地裡活重,家務事也不少,翠葉忙得屁梁骨不對脊樑骨,猛像沒看到,書貼在鼻尖上,天下無他事。翠葉和猛吵過,說瞎了眼,找了個書蟲。猛不爭,事過後又歸了原狀。翠葉和父母訴苦,父母一句話把翠葉給噎回去,自作的,自己拉的屎自己鏟。
翠葉也就是說說,一時半會兒看不到猛看書,心裡還亂亂的,看猛袖著手,就會丟過去一句話:還不幹活去。翠葉說的幹活,就是讀書。
讀書是個活計,在翠葉眼裡比栽秧、割稻不輕鬆。
翠葉累得像條狗,在田地和家裡顛來顛去,心裡有股子火,但一看到猛讀書的勁,火一下子就又熄了,心軟軟的。那些年書金貴,書得四處找,有錢沒個買處。鄉村哪來書?猛鑽窟窿打洞找,翠葉也跟著打聽,打聽到了,再千方百計借來。
飯一頓頓吃,書一本本看,就怕接不上。好在有那麼一次,翠葉挑回了一擔書,讓猛過足了書癮,難得的不斷了書的煙火。
說來簡單,翠葉提了筐雞蛋去城裡賣,看到一老人躲在一旮旯裡燒書。翠葉多了個心眼兒,說用一筐雞蛋換老人要燒的一堆書。老人猶豫了一下,突然淚流滿面,說,換就換吧。老人流淚翠葉不解,但還是換回了一堆書,用扁擔挑回了。
猛高興,撲在書上,只差喊親老子了。可苦了一家人,這時猛和翠葉已有了一兒一女,只能吃無鹽無油的飯,一筐雞蛋可是一家人的油鹽。
村裡人常議論,翠葉咋這樣,三根筋樣的男人,活幹不好,書當飯吃,家窮得叮噹響,還把猛當寶貝。圖他啥?
翠葉聽過這議論,撇撇嘴,自家的男人自家愛,關你們甚事?鹹吃蘿蔔,淡操心。
翠葉有幸福的一幕,忙累中一抬頭,猛和兒女都捧本書吃字,心就刮過一陣風,爽爽的。
當村里人解過勁來,晚了。翠葉的一兒一女大出息,雙雙讀了大學,進了大城市。
猛和翠葉都老了,不隨兒女進城,守著村裡的房子,和一房子的書。田是不種了,翠葉累了,要歇歇。猛的書也不讀了,想讀,讀不動了,眼不爭氣。
有事幹的。翠葉讓猛講書上的事,要猛把讀過的書,一本不落地講,如田要鋤遍了,莊稼才發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