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錘子買賣
方芳今年29歲,幾年前加入了網路直播大軍,如今她已是一名有著800萬粉絲的女主播。方芳主打情感類欄目。她每天要做兩場直播,一場在早上6點到8點,專門處理粉絲的情感問題,從負心漢拋妻棄子,到白富美戀上外賣小哥,再到丈母孃索要天價彩禮,沒有她管不了的事兒,沒有她處理不圓的家長裡短。第二場直播在晚上10點到12點,主打電商賣貨,還有和其他網紅PK。800萬粉絲在網際網路上還算不上頭部主播,但也足以讓網友們記住方芳的名字。
這天一早,為趕上6點開始的直播,方芳5點不到就驅車往好幾十公里外的郊區趕。她過去最恨早起,可情感類節目的受眾最喜歡這個時段。他們大多上了一點兒年紀,或睡眠減少,或惦記著早市質優價低的蔬菜,或不得不早起給孩子熬上一碗熱粥,總之,他們就是喜歡一大早聽聽七大姑八大姨的狗血事,在主播怒斥惡人惡事時大呼解氣,在當事人破鏡重圓時淚灑幕前。為了搶抓這黃金時段的市場,方芳強行扭轉了自己的生物鐘。
這次節目調解的是父女關係。在破舊的老房裡,老父親躺在窄窄的板床上,發黴的被子蓋在他身上。經過方芳一番聲情並茂、義正詞嚴的勸說,拋棄老人的不孝女兒痛悔不已,她跪在床前,身子撲在老人的腿上,哭得聲嘶力竭,後背一顫一顫。
方芳站在她身後,冷著臉說:“你知道錯了就還有救。請你以後記住,你在高檔餐廳喝紅酒吃牛排的時候,你的父親還在危房裡挨餓受凍。百善孝為先,如果盡孝你都做不好,再名貴的化妝品也裝點不出你的高貴。醫院專家號我已經幫你掛了,下午帶你爸去看病吧。”
說完這番話,方芳轉身推門而出。一出房門,她就摘下眼鏡,快速擦掉眼裡的水霧。
助理何峰按掉手機屏,追了出來:“我說姑奶奶,你好歹跟粉絲說句‘拜拜再走啊,下播都不打招呼,事先也不跟我商量,搞得我措手不及。”
“我先走了。”方芳一句解釋也沒有,下了播的她總是這麼惜字如金。她在兜裡按動了遙控器,快步上了車。何峰望著遠去的小車,無奈地往嘴裡塞上一根菸。
這時,破舊的房門發出刺耳的“吱嘎”聲,一男一女從房裡走了出來,剛才還情緒激動的“父女”兩人,此時都是一臉輕鬆。女的已經補了妝,男的也脫掉了破棉襖。
何峰轉身對兩人說:“演得不錯,辛苦了!錢,我微信轉你們吧。”說著,他掏出手機,給每人轉了500塊錢。
那女的撲閃著扇子一樣的睫毛,朝何峰擠眉弄眼:“何哥,能不能把方姐的微信推給我?如果以後缺什麼角色,還可以找我。”
何峰淡淡一笑,說:“除非有續集,不然不可能再有你的角色。行有行規,咱們這行乾的都是一錘子買賣,你應該知道的。方姐慢熱,極少加別人微信。”見女的臉上露出尷尬之色,他又話鋒一轉:“不過,你有我的微信就夠了。你的戲這麼好,不愁沒飯吃。”他朝女的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何峰沒有騙她,情感主播乾的確實是一錘子買賣,一個劇本一撥演員,演得再好也不會出現在新的劇本中。因為情感主播們都號稱自己節目裡是真人真事兒,網路平臺也要求真人真事兒,但真真假假只有當事人心裡最清楚。
這是一個不能碰的禁忌,哪怕是兩個主播PK的時候動了真怒,互爆醜聞,也不能將對方僱演員演劇本的事兒抖摟出來,一旦這樣做了,那就相當於鬧著玩兒摳眼珠子。當然,粉絲們不傻,也常常質疑劇本是不是假的,但只要沒有實錘,就不妨礙主播按照真的演。就這樣,在流量的驅使下,網路上的家庭糾紛愈發狗血離奇,甚至駭人聽聞。
不說助理何峰如何打發僱來的演員,此時,下播後的方芳已駕車駛進了海邊的一片高檔住宅區。停好車,她在樓下便利店買了個麵包,匆匆幾口就在電梯裡消滅了。接著,她蹬掉鞋直奔臥室,衣服都沒脫,倒頭就睡。
陽光灑在碩大的沙發上,落地窗外是湛藍的大海,隔著三層玻璃,只見海浪不聞波濤聲。一年前,方芳第一次來這裡,便刷卡買下了這套大平層,原因很簡單,客廳足夠大,視野足夠寬,離海足夠近。然而,她終究還是辜負了這一片海,早起就直播,下播就睡覺,醒來天色已暗,梳妝後又直播……方芳的每一天比朝九晚五的辦公室白領還要規律。然而今天,方芳醒早了,因為她夢到了父親。
夢裡,“啪”的一聲巨響,父親的巴掌落在方芳臉上:“只要我活著,就不允許你作踐自己!網紅算什麼東西,整天’歡迎大哥‘謝謝大哥,跟乞丐有什麼區別?你要是找不著工作,我可以養你,但是你做主播當網紅,我丟不起人!”
父親越說越激動,母親急得直哭,拼命給方芳使眼色:“快給你爸認個錯,看把你爸氣的。”
父親喘著粗氣,略微停頓,似乎給方芳留著認錯的機會,可倔強的方芳仍然一言不發。父親的耐心耗盡了,抓起手邊的水杯砸在地上:“你滾!這輩子不許再進門,這個家從今天起沒有你這個人!”
“啪”的碎裂聲震得方芳耳膜發疼,她捂著耳朵驚慌起身,這才發現自己一身冷汗,衣服緊緊貼在背上,原來,一切都是一場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