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車了。
就在紅綠燈變換之間,老程開的麵包車,被一輛計程車頂在後車輪上,在路口連翻了兩個跟頭。老程只覺得自己腦子裡一片空白,心想這下完了。
當他從破碎的車窗裡艱難地爬出來,看著自己橫躺的麵包車正在滴滴答答漏油的時候,他明白了,自己還活著。動動手腳,沒事兒。站起來看了看四周,大街上的行人都停了下來,有人跑過來問:怎麼樣了?
那個計程車司機三十多歲,留著寸頭,快步跑過來,滿眼的驚恐:大哥,你沒事兒吧?
老程淡淡地說:沒事兒。還活著呢。
計程車司機滿臉煞白,撲通一下坐在地上:我的媽呀,你可嚇死我了,大哥。
要想死得快,就來當貨代。老程昨天剛剛聽一個同行說了這麼一句。入這行當十來年了,掙的錢不是欠著就是大花小用了,要不就是投資專案失敗。老程覺得自己是個很失敗的男人。現在每月房貸三千,商業保險兩千,孩子上學一千,老孃化療三千,每天一睜眼就有幾百塊錢饑荒,奔四十的人了,怎麼混的呢。
其實老程是從火葬場回來,一個大學同學剛剛走了。不過是因為喝酒太多,肝癌。誰讓他爸是酒廠老闆呢。看著同學被折磨成了一具乾柴,老程明白了什麼叫醉生夢死。回來在飯店裡,管事兒的每桌都上了五糧液,說是逝者的要求,讓大家喝個夠吧。
老程沒喝。他在想著那票飛到亞地斯亞貝巴的貨,已經被客戶催問了一週了,為什麼還沒轉運,上火上大了。八噸多貨,這個月就指著這個單子掙點兒錢呢。
程經理,那批貨有準了沒?什麼時候飛?客戶又來電話了。
老程看著車禍現場,木然回答:我正在催,我正在催,一會兒回覆你。
我上航司網站跟蹤了,都多少天了?對方客戶都急了,給我發了十幾封郵件了。要是再飛不了,對不起,這個月不能給你結賬了。客戶的嗓音跟怒氣值成正比,越來越高。
老程說,我正在催,我正在催。
貨上了飛機,只能聽天由命。他最擔心這個月客戶不能結賬,這個月指標全完,就剩一千塊錢的生活費。為了這單貨,電話費已經打了三百多了。
胳膊有些疼。老程抬了抬手,有些木然。幾縷鮮血慢慢地向下流著,是車窗劃破的。從來都是看車禍現場的老司機,現在怎麼被別人看了?不到四十,耳邊的頭髮已白了一圈兒。有兩三個同學心急,先走了。人生無常。
在醫院簡單包紮了一下傷口,老程走出了急診。夏日傍晚刺目的斜陽晃得他有些睜不開眼。回想了一下剛剛發生的一切,就像一場夢。如果那時候自己過去了,也就輕鬆了,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可他又從夢裡被拉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