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冤

[ 民間故事 ]

清朝年間,吳地出現了一個捕蛇能手葛裡七。他年約四五十歲,蓬首垢面,身上穿著一件破舊不堪的藍布襖,寬大無比,下面露出一雙精光的腳,趿拉一雙破鞋。亂蓬蓬的頭髮,披滿一頭,像是多年不曾剃過。右手短了兩根手指,也不知是什麼時候讓人剁掉的。他被人傳得甚是神奇,主要因為他擁有“如意鉤”。

“如意鉤”是王孫貴族、風流公子夢寐以求的好東西。原是一塊難得的蚺蛇尾骨,若是將它含在嘴裡,有意想不到的功效。這物事僅在錦麟雄蚺尾部才有,且百十條大雄蚺中,也不能得到一枚,很值幾兩銀子。據一位大戶的管家說出來,此物猶如銅錢大小,白中帶灰,毫不起眼,偏生就他葛裡七有,故而此人身價陡增,令人刮目相看。

且說北京香山出了一條大蛇,見過的人說就是傳說中的錦麟蚺。香山雖說是皇家陵園,可當時朝廷已然敗落,山後有條把蛇也不稀罕。只是聽說此蛇遇上女人極為可怕,死跟到底,被它纏上了非死即傷。一傳十,十傳百,嚇得鄉下婦人連上田畈都要人陪。

一個牧童,邊放羊邊與人玩石子賭輸贏,忘了看顧羊群,等到天色暗了才起身數羊,少了一隻。一急之下便寄下羊群,一路搜尋,遠遠聽見山上有羊的慘叫聲,循聲跟隨上去,看見山上有座舊塔。此塔塔尖直聳雲表,四下靜無人聲,一派荒涼悽楚凋零敗落的景象。

牧童救羊心急,一步步爬上塔去,到了第二層赫然看見一條巨蛇,盤在地上,他嚇得連滾帶爬,逃回來報告眾人。

鄉民聽說這事,四下尋找會捕蛇的人。一般乞丐捉蛇的,聽說此蛇巨大無比,連羊都一口吞得下,哪敢去冒險?

趕巧,這時葛裡七正到這村,在一戶農家借住一宿,聽說這事,便開口:“在下無能,也曾捉過三五條大蛇。待我去觀察一下再說。”他說著便獨自一人摸上了山。好半天才回來,道:“果然是條錦麟蚺,雖然角還短,但已長成,不是一般人捉得到手的,且讓我去找幾個人幫助,捉它試試。”

過了些日子,葛裡七便帶領六七人先是採集觀音藤等草藥,曬乾了,剁碎,磨成了粉,再割了許多長草晾乾,束成許多草束,塗上藥粉。收拾停當,葛裡七才對大夥兒說:“這蛇子午二時最毒,上前不得,唯有未時(下午3時至5時)可以近身。它最怕的是鑼聲,請各位借足銅鑼,人手一面,到時候我一聲吆喝,一齊猛敲,才鎮得住它。”大家一一聽命。

於是挑了一個陰晦的下午,未時剛到,葛裡七吩咐手下的人全在鼻孔下塗上藥粉,捧著藥草,慢慢靠近塔身。錦麟蚺已經知道有人接近,打塔裡吐出毒霧來,但見塔視窗黑煙冉冉升起,愁雲漠漠,慘霧濛濛,漸漸迷濛塔身。葛裡七一聲令下,山下村民一齊敲響了鑼,恍如地裂山崩,澎湃奔騰,轟耳欲聾。果不其然,那蛇畏懼鑼聲,黑霧漸漸散去。葛裡七囑咐那幾人擁身塔下,密簇簇排好藥草,一起點燃,藥霧升起,裊裊上升,如數蛇亂舞,似雪燕爭飛,罩得人眼不能開,難辨東西南北。空氣中藥氣濃郁。約莫半個時辰,葛裡七上塔窺視,見蛇已暈倒在地,便招呼眾人上塔,用網罩住蛇身,但見蛇旁邊腥穢觸腦,鳥畜諸骨狼藉遍地。蛇蟒蟠在地,瞑目不動,五色斑然。葛裡七上前取出鋸來,鋸了它的雙角,又自它頦下挖出一枚珠子,收回大網,下令大夥兒速速退出。眾人立即下山,從此再不見這蛇。村民有問他為什麼不一把火燒死了它。葛裡七說此蛇不能殺死,鋸掉角讓它不害人便可以了,要不引得眾蟒都來報復,村裡就再不安生了。原來蛇角極為少有,甚是闢毒,凡中了各種毒物,將這角磨下些許,就水灌下,中毒的人立馬可以痊癒。事後村裡人集了些錢財給葛裡七,他說已有此角,足夠了,不再收錢。至於那顆蛇珠作什麼用的,他只是笑笑,再不肯說。

村民問他:“大師捉蛇好手段,怎麼學的?”

葛裡七嘆口氣道:“我也是被逼的。說來話就長了。”

原來吳地有家很大的蛋行,每天從各地收集農家雞蛋鴨蛋鵝蛋進庫……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起的頭,逐日價這蛋庫裡總要失卻三五十個蛋。蛋行老闆姓秦,得到管事來報,心中大怒,心想地下室裡除了守夜的葛裡七,平日進蛋出蛋都要過秤,眾目睽睽之下誰人偷得了?除卻他監守自盜還會有誰?就狠狠責罰了他一頓,後來見蛋還是會少,一口咬定是他屢教不改。最嚴重的一次,竟然剁掉了他的兩根手指,將他逐出蛋行。葛裡七蒙受了這份天大冤枉,如何咽得下這口氣?就與後來替他的管庫人商量,容他夜間睡在庫裡過些日子。那守庫人死也不肯,說如果真是你偷的,你又手癢了怎麼辦?不料過了幾天蛋又短了。守庫人這才警覺,再不查出,第二個捱打挨逐的就是他了,就允許他進庫來。老天不負有心人,一天夜間,葛裡七忽然聽得頭上微微有些響動,睜眼細看,卻是一條大蛇自蛋庫梁間,用長尾鉤住木樑,伸下蛇頭,離蛋約有三五尺,猛然一吸,蛋便進入它的口中。那些蛋兒如有人拋扔似的,只只飛起,應聲入口。他嚇得不知所措,更不敢言語。葛裡七思索再三,決定弄張網來抓捕它。約莫過了三天,那蛇又來了,兩人舉棍就打,葛裡七撒出網去,將它一網罩住,不料這蛇兇猛異常,鑽出網底,一眨眼便不見了。

葛裡七琢磨了好幾天,終於想出一個辦法來。他弄來一截硬木,精雕細刻,細磨細作,做成五個大小一般的木蛋,再塗成蛋的灰白顏色,混放在蛋堆之中,別說是蛇,便是人一眼也看不出來。這蛇見管蛋的人放鬆了警惕,故伎重施,又來偷食。它還是盤在頂上木樑,伸長身子來吞食雞蛋,一口氣吞了幾十枚,這才蜿蜒遊走。葛裡七伏在屋外,見它這次遊走的姿態笨拙,行動遲緩,明顯是吞下肚去的木蛋起了作用。過了好一陣,到了野外,它便盤住一棵樹根,越盤越緊,是想擠碎了肚中的蛋。這樣盤了幾個時辰,到底沒能將木蛋盤碎,這才委頓在地,動彈不得。葛裡七叫來蛋庫裡的人,與他一起將蛇裝進袋裡抬了它去見老闆,洗刷自己的冤枉。

秦老闆見剖開的蛇肚裡果然有木蛋與其餘蛋的蛋黃蛋清,只是笑笑說:“這次確是蛇在吞蛋,那麼以前也都是蛇吞走的嗎?你說怎麼辦?別的東西可賠,剁掉了的手指怎麼賠?”葛裡七見秦老闆這麼武斷噁心,便收了幾兩銀子的賠償,離開了蛋行,從此以捉蛇為生。

從此少了個管理蛋庫的人,卻多了位捕蛇的人。這蛇既然為葛裡七洗清了冤屈,他也不想殺了它,就拿羊腸線縫好了蛇肚子,放生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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