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高明是七年級籃球興趣小組的成員,自懂事以來,他就把姚明當作偶像,連做夢都想著進軍NBA,像姚明那樣打球。
可是,七年級快唸完了,他的身高還不到1米6,這使他非常苦惱。沒有傲人的身高,不要說進軍NBA無望,就是在籃球興趣小組都難以立足。由於太矮,在分組對抗時,哪一組都不願要他,就連他最要好的朋友錢鵬也不例外。每次,他被分到錢鵬組裡,錢鵬就會長嘆一聲“唉”;如果分到周蒙那組,錢鵬就會興奮地大叫一聲“噢!”
之所以會這樣,不就是因為他低人一等嗎?因此,高明天天都想著快快長高,著了魔似的盼望快快長高。只要能快快長高,他情願少活十年,甚至—— 十一年!
決定長高的有三大因素:遺傳、營養與運動。遺傳天註定,無法可想了,只有從營養和運動上尋求突破。父母上網博覽群書,又請教了營養師、健身師,終於為高明制定了一份科學的膳食計劃和運動訓練計劃。
父母分工合作,父親主管訓練,母親主管營養。起初,高明還能與父母密切配合,但時間一長,他就不太配合了。首先,他並沒有如期望的那樣在身高上突飛猛進。其次,母親的營養餐以蔬菜為主,淡而無味,他覺得自己都快成草食動物了。
對於父母的計劃,高明開始陽奉陰違了。
星期五放學後,籃球興趣小組的成員照例要打場球。這一次,高明分到周蒙一組。“噢”,錢鵬高興得直叫。高明氣憤地說:“你今天怎麼不唉了!”錢鵬裝著沒聽見,可那一臉的興奮,掃帚都掃不掉。
打一場球賽,惹一肚怨氣,高明沒精打采地回到家,腦子裡恍恍惚惚轉著念頭:要是太上老君賜我一顆仙丹,讓我長得跟姚明一樣高,那該多好!
吃過晚飯,高明呆在書房裡,雙手合什,輕輕地念著:“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快現形。”念著念著,他如同著了魔,兩眼發直,迷迷糊糊睡著了,嘴裡還不停地念著:“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快現形。”
(二)
忽然一道金光閃過,房裡立刻光華燦爛,華光中一個鬚髮皆白的老翁,手持拂塵,目光炯炯地望著高明。不用問,他一定就是太上老君了。
太上老君撫著長長的鬍鬚,和藹地說:“你不停地喚我,攪得我耳根不清不靜的,到底是什麼事?”
高明心裡怦怦直跳,眼裡閃著熱切的希望,懇切地說:“神仙爺爺,你能賜我一顆仙丹嗎?我想長姚明那麼高。”
太上老君哈哈大笑道:“我煉的都是那長生不老、起死回生的仙丹,可從來沒有煉過什麼長高的丹藥啊。”
高明大失所望,熱切的眼光瞬間暗淡下來。
太上老君傲然地抬起頭來,說:“你要長高,也不是沒有辦法。”說著望虛空一抓,就像變戲法似的,手上憑空多了一個瓶子,瓶裡裝滿了黃色的粉末。
高明接過瓶子,只見標籤上寫著“豬快長精華素”。他皺著眉頭說:“這是豬快長啊,對我有什麼用?”
太上老君呵呵笑道:“管他豬快長還是牛快長,我保證你長到姚明那麼高就是了。”說著雙手捧著瓶子,口中唸唸有詞。一會兒,他手上幻出一蓬淺藍色的光芒,閃爍飄忽,顏色越來越濃,逐漸化成一束光帶,鑽進瓶裡不見了。
太上老君望著高明,問道:“你到底要不要?”
“要要要”,高明迫不及待地接過瓶子,仔細一看,那黃色的粉末都變成了黑色的藥丸,一顆顆如綠豆般大小。
太上老君說:“早晚各一粒,連續三年,保管你長得跟姚明一樣高。”
高明連連點頭,一臉興奮。
太上老君接著說:“修煉之人特別看重那一點誠心,這藥也講究個心誠則靈,你要是一頓忘了吃,那就前功盡棄了。”
高明點點頭,說:“心誠則靈,我記住了。”
太上老君突然一臉嚴肅,鄭重地說:“這件事絕不能跟任何人說,你記好了!”說完化作一道金光而去。
(三)
高明如獲至寶,果然天天按時服用。他服完藥丸,就跑到鏡前照一照。但兩個星期過去了,感覺並沒長高。
一天早上,高明與李躍飛一邊說笑一邊走向校門。
“哎喲,氣死我了!”高明大叫一聲,把書包往李躍飛懷裡一塞,轉身就跑。
李躍飛莫名其妙,望著高明的背影,說:“這小子,搞什麼鬼?”
“你怎麼回來了?”媽媽見兒子氣喘吁吁跑回來,忙問。
“忘帶家庭作業了。”高明一溜煙跑進房裡,服了一顆藥丸,又旋風一般卷出門。
但是,他還是遲到了。
“怎麼遲到了?”老師嚴厲地盯著高明。
高明低下頭,沒有回答。
“我想聽聽你的解釋”,老師說。
高明沒法解釋,仍然低著頭不作聲。
“站一邊去!”老師對他的態度很不滿意:“放學後留下來。”
放學後,高明不出意外地被老師狠狠訓斥了一頓。
高明漸漸覺得天天早晚都要服藥實在是麻煩。
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表哥結婚,高明一家趕去祝賀。晚上十點,高明突然想起了藥丸。
“爸,我要回去,”高明皺著眉頭,小聲說。
“不是早就說好了嗎,明天早飯後回去。”
“不行,我必須現在就回去!”高明急得直冒汗,露出懇求的目光。
“怎麼回事?”媽媽一臉迷惑。
“哎呀,和你們講不清楚,反正我要回去。”高明沒法解釋,急得語無倫次。
“怎麼就講不清楚啦?你不講清楚,我是不會回去的!”爸爸覺得兒子不可理喻,一屁股坐下來。看樣子,不把話說清楚,他是不會起身的。
高明急得直跺腳,大聲說:“我不管,反正我今天必須回去!”說完,哭著往外就跑。
媽媽拗不過,只好打的回家。一到家,他們理也不理高明,徑直上床睡覺,高明難受得簡直要發狂。
睡在床上,高明思前想後,終於一咬牙,狠狠地說:“媽的,老子今天豁出去了!”說著,一口氣把藥丸吃了個底朝天。
(四)
吃完藥丸,高明心裡怦怦亂跳,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情況。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到腹內好像是什麼東西爆了一下。這一爆,腹內立刻就像點燃了一團火,那火越燒越旺,一瞬間,高明就像墜入了火爐一般,全身火燙,痛苦萬分。
巨大的恐懼如山嶽一般壓向高明心頭,高明意識到剛才的做法並不高明。他想叫卻叫不出聲,咬著牙在地板上滾來滾去,雙手狠狠地扯著頭髮……
好在這種情況並沒有持續太久,他腹內又爆了一下,立刻,腹內一片冰涼。高明長舒一口氣,感覺就像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高明很快又如同掉進了冰窟,一股股冷氣像一把把剮骨的鋼刀,剮得他全身劇痛。
高明又經歷了一番痛苦地折磨,身體漸漸恢復正常,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高明發現襯衣、褲子全都短了一截,折騰了一陣,他才恍然大悟:自己長高了!
跑到鏡子前,望著裡面長高了一大截的自己,高明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又是跳又是叫,高興得發了瘋。
“高明,發什麼瘋呢你!”媽媽過來沒好氣地罵道。
高明一把抱起媽媽,說:“我長高了。看,我比你高多了!”
媽媽這才發現兒子果然比她高了半個頭,不由得又驚又喜。
爸爸聽到這邊動靜不小,過來一看,竟也欣喜若狂。
高明原來的衣服是不能穿了,只好穿上爸爸的衣服去上學。
(五)
來到學校,高明第一件事就是找錢鵬比身高。錢鵬吃驚地說:“哇,怎麼長這麼高了?你老媽給你吃豬快長了吧?”
高明臉一紅,一拳揮出,回敬道:‘你才吃豬快長哩。”
兩人並肩比一比,錢鵬還是高出五六厘米。高明道:“明天再比。”
錢鵬冷笑道:“不可能,你以為是發筍子啊!”
高明不停地找這個找那個比身高,這一天過得特別美。
放學回家,媽媽早就做好了營養大餐、拿出了新買的衣服隆重迎接他。這個傍晚,她的嘴像放機關槍的,片刻不停,就連世界上最棒的演說家都自愧不如。
爸爸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高興過,捧著酒杯自斟自飲。雖然菜是清清淡淡的家常菜,酒是十幾塊錢一瓶的劣質酒,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他那精神頭,比吃滿漢全席、喝國酒茅臺還得意。
睡前,爸爸給高明量身高,是1米65。
第二天起床,高明驚喜地發現,昨天買的新衣服又小了,自己又長高了。媽媽先是一陣歡喜,接著肉疼起來:“花了幾百塊錢哩,我就不該買這麼好的衣服。”
爸爸笑稱這是幸福的煩惱,拿出捲尺一量,好傢伙,1米72,足足長了7厘米!高明大度地說:“沒那麼多,早晨本來就高一些,大概長了5厘米吧。”
來到學校,高明再找錢鵬比身高。果然,錢鵬的身高優勢已蕩然無存。
“哥們兒,你一定要告訴我,你到底吃了什麼靈丹妙藥?”錢鵬不再笑話高明吃豬快長了,而是一本正經地向他取經。
“哪有什麼靈丹妙藥,我也搞不清是怎麼回事。”高明守口如瓶,心裡那個得意呀,就好比毛澤東終於壓倒了蔣介石。
高明身高連續兩天飆升,成了班裡的焦點話題。同學們千方百計找高明拉近乎、套交情,時不時向他瞟來幾眼,說不清那是羨慕還是嫉妒恨。
生物課上,老師恰巧講到內分泌系統。大家這才知道,腦垂體能分泌生長激素,促進身體長高。
老師繼續往下講,同學們卻還把心思沉浸在生長激素裡。
老師講到糖尿病了,問:“糖尿病是什麼濃度過高引起的?”
“生長激素”,同學們異口同聲,斬釘截鐵。
老師兩眼一瞪,更正道:“是血糖濃度過高。”接著又問:“哪一種激素能促進血糖分解?”
“生長激素”。
“不對,是胰島素!”老師勃然大怒,弄不明白學生怎麼突然跟生長激素耗上了。
(六)
第三天是星期五,此時的高明已身高1米75,榮登本班第一高峰。不光同學羨慕得要命,就連幾名男教師也跟著羨慕嫉妒恨。
放學時,錢鵬在校門口等著他,笑眯眯地說:“今天咱倆一個組,把周蒙他們打爆啊。”
高明陰陽怪氣地說:“那要看天意,看我是不是有幸分到你組裡呀。”
老天有眼,高明果然與錢鵬同組。錢鵬高興地叫道:“噢”,伸手把高明抱了起來。高明則垂頭喪氣,長嘆一聲:“唉!”
錢鵬吃不下這聲“唉”,要求重分。如他所願,高明分到周蒙組裡了。“噢!”高明興奮得大叫,錢鵬氣得直翻白眼。
比賽開始了,周蒙投籃不中,高明從錢鵬頭上搶下籃板,上籃得分。
“耶”,高明興奮地揮舞著拳頭。他終於在與錢鵬的較量中佔得上風,好比遼瀋戰役大獲全勝,共產黨終於反超國民黨。
錢鵬急於挽回面子,直衝籃下,高明奮起直追,從身後賞了錢鵬一記大帽。
“哦”,高明雙臂高舉,淮海戰役摧枯拉朽,共產黨勢不可擋。
接下來,高明與周蒙聯手,控制籃下,對方几次強攻,無功而返。
“不打了”,對方繳械投降,甘拜下風,平津戰役高奏凱歌,北平城和平解放。
高明揚眉吐氣,一雪前恥,回到家裡還餘興未盡,飯桌上他眉飛色舞,唾沫橫飛。爸爸媽媽洗耳恭聽,眉裡眼裡都是笑。這一頓晚餐,簡直就是一頓精神的盛筵。
(七)
等到星期一再上學,高明已身高1米90。他成了學校的珠穆朗瑪,笑傲群雄,一覽眾山小。
他心中的那個得意呀,連吸著空氣都覺得是甜的。他快步趕上錢鵬,居高臨下去拍錢鵬肩膀。
錢鵬感覺一片陰雲壓了過來,後背涼颼颼的,回頭一看,只見到一副肩膀,再抬頭,才看到高明的笑臉。這一驚可吃得不小,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絕望地望著高明,知道從此高明一騎絕塵,自己是無論如何也趕不上他了。
不到一個星期,高明從1米60飆升到1米90,這下學校可熱鬧了。一下課,高明的教室就被圍得水洩不通。校長只好親自站崗,一到下課時就把守在樓梯口,這才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中午,第一批新聞記者趕到了。接著第二批、第三批……也陸續趕到。更絕的是《都市新聞》的記者,竟把高明的父母也請了過來。記者們採取分割包圍戰術,將一家三口分割成三個孤立的據點,重重圍困,長槍短炮一齊上陣,閃光燈照得人眼花繚亂。
一群記者圍住了高明。
“請問你長高的秘訣是什麼?”
“你喜歡姚明嗎?你的偶像是誰?”
“你有何愛好?”
……
高明很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滋味。
另一群記者包圍了父親。
“請問你父母身高多少?你爺爺奶奶身高多少?”
“怎樣才能讓孩子快速長高?”
“你們打算讓孩子怎麼發展?”
……
還有一群記者圍著母親死纏亂打。
“你孩子一日三餐吃什麼?”
“你父母身高多少?”
“你孩子這段時間有什麼異常嗎?”
……
回到家裡,母親一腔歡喜,急著要看新聞節目,胡亂做了幾個菜當晚餐。不過這沒什麼,就是一個月不吃飯,他們也有足夠的精神食糧填飽肚子。
果然,幾家電視臺都播出了他們在第一時間採訪到的獨家新聞,高明一夜成名。
父親新聞看得不過癮,出去買了幾份晚報回來當宵夜。這一晚,一家三口幾乎不曾入眠。
(八)
第二天,高明一家在學校的精心策劃下來到本市電視臺做了一期新聞訪談。
主持人問高明:“你心中的偶像是誰?”
“姚明。我希望像姚明一樣打球,希望有朝一日能像他一樣進軍NBA,更希望加入國家隊,為國效力。”
主持人十分滿意。他當然應當滿意,高明說的話,是老師們事先就設計好了的。
“你認為怎樣才能達到姚明那樣的高度?”
“首先要有一顆平常心,自己把心態放平了。其次是刻苦訓練,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沒有十年如一日的刻苦訓練,姚明不可能取得今天的成就。我相信一份耕耘,就會有一份收穫,自己努力了,到時候就會水到渠成。”
“說得太好了!祝你成功,我們期待著下一個姚明成功進軍NBA。”
接著該父親露臉了。他大談特談自己給孩子制定的那份運動訓練計劃。在他看來,兒子之所以能長這麼高,全是他科學訓練的功勞。
主持人顯然對他的科學訓練很感興趣,非要刨根問底不可,好在父親早有準備,珍而重之地掏出那份能讓孩子瞬間長成姚明的計劃書。
“只要孩子嚴格按計劃訓練,就能像高明一樣在身高上突飛猛進!”他得意洋洋地展示著那份訓練計劃,引經據典,侃侃而談,彷彿他手上握著的,是一把開啟全人類長高之謎的鑰匙。下一屆諾貝爾生物學獎要是不選他,那評委們就是瞎了眼。
母親自然不甘落後,宣稱科學的訓練還需均衡的營養做基礎。高明能長這麼高,她調配的營養膳食也功不可沒,諾貝爾生物學獎她也應當有份。
主持人請專家點評。專家充分肯定了營養膳食與運動訓練的科學性,並斷言,只要嚴格按計劃行事,黃種人不必低人一等,也能與白種人黑種人平分秋色,分庭抗禮。
訪談節目播出時,當即有一千萬家長激動得熱淚盈眶,他們看到了光明的未來,他們下決心要把兒子培養成高明,培養成姚明。在他們眼裡,兒子已不再僅僅是兒子,而是未來的NBA巨星!
當然,也有部分黑心商家怒不可遏地罵娘。在他們眼裡,高明父母手中的計劃書就是搖錢樹啊。如果不公諸於眾,憑他們點石成金的手段,不愁那些望子成龍的家長不把腰包掏得乾乾淨淨。可惜,現在一切都晚了,計劃書在電視上公佈了,億萬財富化成泡影,叫他們如何不怒發如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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